钧窑笔洗

没人苛求一厢情愿的效忠。

【喻黄】反骨[上]

#黑道小少爷x养成系杀手#

#人设剧情丧病x2#

#7k+# 


【为你臣服。】

 

  衣服是脏的,血渍混着污垢。黄少天整个被人抱在怀里,破烂的衣摆在空中飘飘荡荡。

  就一个十岁的孩子而言,他的体重轻的有些过分,小孩伸出细瘦的胳膊,艰难地环住抱着他的那个人的脖颈,微微侧头。

  视野里是少年弧线精致的下颌,一线轻红的唇色。

  

  目光收回来,他扒着少年的臂弯往周遭看了一圈,身后是一条灯火通明的走廊,跟着几个仿佛电视剧里才会存在的黑衣人保镖。

  小孩打了个哈欠,脑袋埋进少年的颈窝,并不在意这位黑道小少爷想要把他带到哪里去。

  他这么一动,一直抱着他的人便有所察觉,细密的睫羽低敛下来:“怎么了,不舒服?”

  “……”黄少天没吱声,扭了扭脖子移开视线,落在少年肩上。

  一排整齐的齿印深深陷在雪白的衬衣上,柔软的布料里有斑斑点点的血迹渗出来。

  

  是他三分钟前咬的。

  黄少天挑了眼角,目光里流露出和他年纪并不相符的冰冷和讥诮。

  

  至于为什么咬上这么一口,就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了。

 

  许是天生命格就不好,黄少天从有记忆开始就已经跟着人贩子过了,生长在形似古罗马斗兽场的地下组织里,那里除了他还有许多人,被拐卖来的或者无家可归的,每一个都被当成牲口一样豢养,浑浑噩噩着吃了睡睡了吃。

  仿佛生活是如此的贫瘠,除了生理的需求竟然再无事可做。

 

  后来等黄少天终于长到有力气拿起匕首的那一天,他才知道生活原来不止眼前这些苟且。

  还有不分日夜的厮杀和适者生存的法则。

  

  成王败寇,剩者为王。

 

  年幼的小孩远没有想要做那劳什子王的思想觉悟,他只是单纯的想要活着。

  于是冷静蛰伏,一击毙命,十岁不到的孩子,手上沾染的人命却多的令人发指,黄少天踩着那些横死尸体铺成的路,走到最后。

  他天生是当杀手的料。

 

  有天赋的同时也意味着有商机,将来式的天才杀手被人贩子几番鼓吹,最后交易给了G市的龙头。

  魏琛来带人的那天黄少天带着手铐和脚镣站在“山寨版斗兽场”的门口,大风刮过,小孩瘦弱的身形被吹的几乎要站不住脚,眼神却定在原处,冷的不像话。

 

  魏琛看见他的第一眼就咬着烟嘴笑了。

  

  “是个好料子。”他同手下几个人说:“可惜太不驯,得想个法子把他那点骨气给磨没了才好。”

  

  魏琛只需要提点这么一句就够了,剩下的,自然会有手下的人来替他操办。

  于是他手下那些不争气的玩意儿直接把黄少天丢进了漆黑一片的小黑屋,不给吃也不给喝的关了禁闭。

  本来么,十岁的小孩,你能指望他有什么强大的意志力,不过是求生的本能罢了,这么又饿又渴的关上两天,早该吓的哭天喊地,又哪儿还有半点傲气可言。

  如意算盘打的响亮,却架不住黄少天从来都不是什么寻常人,被一脚踹进屋里锁了两天,硬是连吭都没吭一声,魏琛那几个手下寸步不离的在门口守着,迟迟没能听见里面有哭天喊地闹腾的动静,反而被放学回家的喻文州撞了个正着。

 

  少年连高中校服都没来得及换,还穿着制服样式的白色衬衣,他站在走廊上,神色淡淡的听魏琛那些个手下解释完来龙去脉,沉默了好一会儿,问:“叫什么名字?”

  省略了主语,但这话问的是谁,明眼人都听的出来。

  “黄少天。”

  “嗯,”少年低下头,将衬衣的袖子挽了个边上去:“把门打开。”

  

  “……”

  几个人面面相觑,最终也没敢违抗魏琛这个宝贝侄子的命令,拿出钥匙开了锁。

  走廊上的光线淌进漆黑的屋子,小孩蜷坐在房间的角落,裸\露在外的肌肤显出一种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苍白来,手上脚上都锁着沉重的镣铐,小小一团。

  门开的瞬间他抬头望向门口,目光宛如出鞘的剑,明亮冷冽的摄人。

  分明是才十岁的孩子,跟在喻文州身后的几个人却硬是被黄少天眼中浓烈的杀意吓出了一身冷汗,莫名的发憷。

  喻文州扶着门框,目光静静在小孩身上落了几秒,然后他走进房间,停在黄少天眼前。

 

  小孩动了动身子仰头看他,手腕上金属锁链窣窣一阵作响,一张脸上五官稚气的很分明,目光里的煞气却在人靠近的霎时往上飙升了几个度。

  面前的少年清瘦高挑,十五六岁的光景,逆着光站,隐约能看见漂亮秀气的一双眉眼。

  魏琛会有这么年轻的手下?八成是精贵生养的黑道小少爷罢。

  嘴角似有若无的勾上一勾,勾出个微妙而不屑的笑来。

  

  下一秒喻文州蹲下来,纤细的指骨朝他探过来,原本安静坐着的小孩几乎在一瞬间暴起,手指收拢成爪毫不迟疑的扣向少年脉门,哗啦哗啦带动着镣铐的锁链一阵作响。眼前人低了低眸,连眉目都不曾动一下,抬手握住他手腕轻描淡写地往反方向一折。

  骨节咔哒一声响,关节脱位。

  脱臼的剧烈疼痛让黄少天动作钝了下,他第一次用正眼去看眼前的少年。

  这个人似乎和他想象中的小少爷有点出入。

  

  喻文州见他看过来,也抬了眼帘和他对视:“少天?”

  黄少天愣一下,对于他会知道自己名字这件事有点意外。

  “你安分一点。”然后他听见那个人下一句这样说。

  

  “……”

  呵,哄小孩吗,白痴。

  他咧了咧嘴角,朝喻文州森森一笑——

  所以说嘛,本质上也还是个小少爷罢了。

 

  笑容一瞬而逝,他连人带镣铐的整个撞进喻文州怀里,趁着那个人还没有反应的时候张嘴,森白的牙齿一合,深深嵌进对方的肩膀。

  齿关下那个人的身形僵了一瞬,黄少天眼中飞快划过一缕流光,喻文州身后几个男人惊慌失措的上前来想把他拖起来丢出去,被喻文州平静的一个回眸制住了所有动作。

  他没去管肩上是如何惨烈的一片血渍,跟那些个人要了钥匙把黄少天身上的镣铐打开,然后收拢臂弯把靠在他怀里的孩子抱住,站起身来。

  身体一下子腾空,黄少天有点懵。

  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他还以为小少爷会继续把他的下颚给卸下来来着???

 

  他怔怔地松了口,下巴搁在人肩窝上歪了歪脑袋,难得显出点属于小孩子的茫然来,喻文州趁着他没回神的这段时间,抱着他走出禁闭室。

  

  “……”

  简直莫名其妙。黄少天换了个方向抵着喻文州的肩,眼神依旧直勾勾望着被他咬出来的那道血印。

  自作孽,该。

 

  许是眼神过分露骨,少年似有所觉,扭头顺着他的目光缓缓望过去,在看见自己肩上伤口的时候弯起唇角笑了笑,音色温淡:“你下口太狠了。”

 

  黄少天连眼皮都懒得抬,往喻文州怀里蹭了蹭,下巴垫他肩上,顶着那处伤又用力地来回磨了磨。

  不怀好意的算计并没有得逞,少年连眉都没拧一下,细长的手指插进黄少天的头发扣住他的脑袋,轻声道:“怎么,觉得还不够狠?”

  

  黄少天嗤笑一声,想说像你这样精贵的小少爷也知道什么叫狠?

  但对方身上淡淡的薄荷气息一时吸引了他的注意,他将鼻尖抵在那人颈窝里嗅了嗅,确认了不是错觉以后才冷笑着开口:

  “不狠也不可能活到今天,更不可能被你们这群败类像个玩意儿似的交易。”

  

  小孩的声音因为许久没喝水而变得有点沙哑,话尾却还是露了点奶音出来。

  他愿意开口说话了,喻文州想,这是件好事。

  

  走廊已经走到尽头,喻文州在最后一道门前站定,象征性地敲了敲,推门进去。

  “舅舅。”

 

  黄少天攀着他的颈子往上趴了趴,扭过头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来。

 

  魏琛瘫坐在沙发上,闻声转头,在看见喻文州怀里抱着个男孩时很是震惊了一下:“你儿子?”

  “……”喻文州顿了一下,冷淡道:“是前几天你从痞子杨那里买回来的孩子。”

  

  魏琛想起来:“对,他怎么了?你抱着他干什么?”

  喻文州没回答,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面无表情的黄少天,道:“你手下关了他两天,不吃不喝。”

  “哦?”魏琛露出点意外的神情来:“我只是叫他们把小孩那点脾气给磨掉而已,没想到用的是这种方法。”

  “轻松了一点。”他评价道。

 

  他能说出这番话来,并不在喻文州预料之外,黄少天却在他怀里轻微挣扎了一下,少年将他搂紧几分,抬头朝魏琛安安静静地笑了下:“您看,要不就算了吧。”

 

  魏琛的目光顿时扫过来,几分奇异,他摸出根烟点上然后仰头,一缕淡青烟雾从唇齿间呼出,慢慢晕染开来,他本人的面容就被挡在这之后,看不真切。

  “文州,”他喊他唯一的侄子,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应该看得出来,这小子有的可不止是那点脾气。”

 

  喻文州细细密密垂了眼睫,黄少天抓着他衣襟仰着头看他,目光里没什么情绪。

  

  “看出来了?”魏琛笑,他向前倾身,顺手将燃了四分之一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一身都是反骨,桀骜不驯的很。”

  “现在不把他身上那点苗头给掐灭了,以后还怎么得了。”

 

  他的这些话,黄少天听的清晰,小孩的眼珠子微微动了一下,唇角又似翘非翘的,弯出嘲诘的弧度。

  那种带着讥诮的笑出现在这张稚气的脸上,让人莫名觉得刺眼,喻文州腾出一只手碰了碰小孩的颊侧,眉眼温然:“所以,您想到办法能让他驯服了吗?”

 

  “……”完全没有。

  魏琛张开嘴又闭上,难得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此刻黄少天正张着嘴想要去咬喻文州搭在他嘴角的指尖,被少年眼疾手快地躲过了,顺手拍了拍他的脸颊。

 

  魏琛单是看着都觉得头疼,偏生喻文州在逗完小孩以后又抬了头,冷静平淡的望着他。

  夭寿,他这宝贝侄子也是个难搞的,犟都犟在骨子里了,魏琛一口郁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只能又给自己点了根烟:“都滚都滚。”

  算是默认了。

  

  喻文州垂眸勾起唇角,转身退出去。

  

  那两个跟着他来的男人等在门口,见他出来,都凑上来,看看他又看看黄少天,有点不知所措。

  喻文州颠了颠他怀里轻的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孩子:“他暂时交给我,你们……”

  他沉吟了一下:“你们叫人送碗粥上来。”

  两个人唯唯诺诺应了是,离开的飞快,喻文州看一眼他们的背影,目光收回来拐个弯进了自己房间。

  

  他的房间宽敞,Kingsize的床上盖着冷色调的被单,窗户向南而开,浅蓝色的窗帘被丝带束着,金红的霞光铺满了深色的木地板。

  少年将黄少天抱到床边,小孩难得乖顺,一声不吭地从他怀里钻出来,细瘦的两条腿从破烂的衣摆下面支棱出来,伶仃的垂在床边。

  

  他这才发现黄少天的衣服已经很脏了,灰扑扑看不清本来的颜色。

  床单被他这么一坐,算是废了。喻文州微不可闻的在眼底叹息一声,转身先从桌上倒了杯温水递给他,转身去衣柜里找适合黄少天穿的衣服。

  这当然很难,毕竟他的衣服于黄少天而言大了可不止一星半点。

  

  【并没有肉,只是被屏蔽的很绝望】


  这话说的其实很伤人,可喻文州说的是实话,他连命运都被人玩弄在鼓掌,又哪里有什么拒绝的权利可言。

 

  黄少天从来不和实话过不去。

  

  目光可有可无的冷了一下,抬起头时却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他扬起下巴望向喻文州:“饿。”

  “已经叫人去煮粥了,送上来还要一会儿,再等等。”

  黄少天“噢”了一声,窗外斜阳昏黄,夕光渐黯,他靠在喻文州怀里,看着房间里满溢的金红色光芒一点一点被暮色吞没,嗅着身后那个人身上若有若无的清凉气息,困意如潮水姗姗来迟,温柔而缓慢的漫上识海将他包裹,糊的他眼睛都要睁不开来。

  

  等喻文州再低下头时,小孩已经睡熟了,大半张脸都埋在他怀里,瘦弱的身子本能地蜷起来,喻文州的T恤还是大了,被黄少天穿的跟睡衣似的,纯色的衣摆一直遮到大腿,剩下清癯的小腿折起来搁在他的腿上,喻文州只需要稍微低下视线就能看见小孩瘦骨嶙峋的脚踝。

  纤细的像是一只手就能握的过来。

 

  他这样想,也就这样做了,握住的一瞬间小孩像是适应不了他指尖微凉的温度,拧着眉蹬了蹬腿,没蹬掉,于是不满地在他怀里换了个方向埋脑袋,又从喉咙深处逼出一声不清不楚地嘟哝,听着像是埋怨,却因为稚嫩的尾音而平白多出几分撒娇的意味。

 

  喻文州目光平静的望着他,唇角却止不住微微弯起。

  松开小孩脚踝的下一秒他的房门被敲响,不急不缓的三声,喻文州顿了片刻,抱着小孩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是整个G市黑道的二把手,方世镜。

  方世镜人长的斯文,谈吐也文雅有礼,很多时候喻文州看起来都更像是他的侄子,而不是魏琛那个老不修的。

 

  “听说是你要的粥?”方世镜端着碗小米粥,笑眯眯的目光一路从喻文州脸上移到他抱着的黄少天身上:“给这孩子要的?”

  这也没什么好隐瞒,“是。”

  又低头看了看睡的正香的小孩,笑笑:“本来想着让他喝完粥再被你带走的,现在看来,好像不行了。”

  方世镜的笑容里就显出点无奈来:“有些东西心里明白不就好了吗,这么直接的说出来,你方叔叔会很尴尬的。”

  喻文州没说话,笑意温淡地站在原处。

  

  其实他也清楚,魏琛答应的不过是从此以后不再难为黄少天而已,却断然没有让他就这么把小孩闲养着的道理。

  蓝雨从不养闲人,何况是像黄少天这样天生就该当杀手的料子。

  所以魏琛自己不出面,却转头就叫了方世镜来把孩子领走。

  

  干他们这一行的人,温情是不值钱的。

  

  只是把小孩交到方世镜手上的时候喻文州到底还是没忍住,抬手帮黄少天理了理被睡的乱糟糟的头发:“他要是醒了,让人重新给他煮碗热粥。”

  “好。”方世镜点头,“还有其他事吗?没事的话人我就带走了。”

  喻文州低头不语,像是在思忖,好半晌才道:“要是他训练的过程中受伤了……”

  

  方世镜直接笑着截断他的话:“要是他训练过程中受了伤,就通知你让你过来?你是准备天天都往我那儿跑吗,文州。”

  也是。喻文州有点无奈的笑起来,轻声改口:“要是他身上的伤势太重,记得让我知道。”

  

  这没什么难的,方世镜答应下来:“行。”

  

  *

  黄少天是被饿醒的。

  醒来后睁开眼睛第一秒看见的是破旧泛黄的天花板,一根绳子要掉不掉地栓着微黄的灯泡从上面垂下来,横在半空中滋生一种摇摇欲坠的猎奇感。

  他盯着灯泡看了一会儿,忽然唰一下翻身坐起,扫视四周。

  和天花板一般陈旧的墙壁,四面墙皮参差的翘起,门是古老的木门,被经年的湿气腐蚀的坑洼。

  整个房间狭窄而逼仄,光正中那张破烂的小床就占据了整个空间的三分之二。他此刻就正坐在这张床上,视线转了转,他随手拿起盖在身上的被子闻了闻,一股潮湿的霉味儿瞬间灌注进鼻腔。

  什么玩意儿。他冷静的丢开被子,拿眼睛去瞅站在那剩下三分之一空间里的,一直笑眯眯看着他没有说话的男人。

  

  “醒了?”见他看过来,男人笑着问了他一句:“你好像一点也不惊讶的样子。”

  “有什么好惊讶的。”黄少天哑着嗓子开口:“你觉得我应该惊讶,所以我就要惊讶吗?我就要惊慌失措的问你这是哪儿吗?我就该哭着叫你放了我吗?你这是什么恶趣味,整天就靠着恫吓未成年儿童为乐吗?”

  方世镜:“……”啧,这孩子看着怎么有点话痨。

  

  “没有要恐吓你的意思,”他扶额为自己辩解一句:“只是想问你不好奇吗,不好奇我是谁,或者刚才抱着你的那个哥哥哪去了?”

  哥哥?黄少天蜷起腿,手臂环着膝盖冷冷淡淡的看他:“我为什么要好奇。”

  提到喻文州的时候,话倒是少了不少。

  

  “哦?”方世镜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一点都不好奇?”

  黄少天掀了掀眼皮,这次直接没出声。

  

  有些问题在特定的环境下问出来会显得尤为可笑,比如他眼前这一句。

  那位小少爷对他,是一时兴起也好,是心血来潮也好,总归都是不会长久的牵绊,他今天觉得他有趣所以对他好,那明天自然也能觉得别的什么有趣,能加倍的对别的什么更好。

  有权有势人家的少爷么,喜新厌旧总是常态。

  

  黄少天翘起唇角,目光渐渐冷了。

  

  眼看着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方世镜转身走出房门,回来的时候手里端了碗冒着热气的粥:“喏,是你一点都不好奇的那个哥哥给你的。”

  黄少天捧着碗看他一眼,袅袅白雾里一双眉眼凉而锋锐,不见半点波折。

  

  这样的眼神震慑普通人或许还行,震慑方世镜却还差了点火候,蓝雨的二把手站在那里,连眉毛都没抖一下:“知道蓝雨买你来是为了什么吗?”

  “知道。”小孩嘴里含着一口来不及咽下的粥,眼也不抬地回答。

  “嗯。”方世镜拍拍他的脑袋,“你以后就跟着我了,我教你怎么做一个合格的杀手。”

  剩下的再不用多说了,和伶俐的孩子说话总是很省心的,何况是像黄少天这样,把桀骜和野望都镌刻在骨子里的。

  

  “好好做,”最后方世镜说:“你想要什么,就自己去挣什么。”

 

  走到门口又想起来什么,回头补充一句:“对了,运气不好的话,我想你应该很快就能再见到那个你一点都不好奇的哥哥了。”

 

  他说的这句话黄少天其实完全没在听,所以他怎么也想不到,再遇见喻文州时自己会处在如何糟糕的一个境地。

 

  他是隔着训练室的玻璃墙看见喻文州的。

 

  彼时他整个人狼狈不堪蜷在墙角,本来就已经混沌的意识不知道是被过度的疼痛还是过多的失血搅得天翻地覆,玻璃墙外方世镜的身形在他赤红一片的眼底映出个模糊的重影,声音隔着玻璃断断续续地飘进来,听着像是在和谁对话:

  

  “是温煦下手狠了……在他背上开了一刀……”

  “是,挺严重的,差一点就要伤到脊椎,按失血量讲早该晕过去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撑着不肯晕。”

  “没有,从那一刀开始就发疯了,踩着人的脸要下杀手。”

  “已经阻止了。温煦让人带下去治疗了,现在就剩他一个,谁靠近就对谁动手,医护人员根本没法过去。”

  “试过了,也不跟我走,我一凑近就整个人往墙边缩,再走近一点,就开始拿头往墙上撞。。”

  “行……那你去试试吧。”

  

  黄少天直觉有些不对。

  方世镜在和谁说话?试试?要试什么?

  他抬起脖子,吃力地睁了睁眼睛,隔着亮堂的灯光和透明的玻璃看见方世镜背后缓缓走出道少年纤瘦的身影来。

  白衬衣,牛仔裤,逆着光。

 

  似曾相识。

 

  那个人缓缓走近,雪白的帆布鞋停在他眼前,清浅的薄荷气息淡淡氤氲开来,黄少天捂住脑袋,感到背后鲜血淋漓的地方传来一种撕裂神经的痛楚。


TBC.

我其实是想修之前那篇新文再理一理旧文的发展的,但是修着修着就写了一篇新的我也很绝望……

最近忙实验忙到怀疑人生,写的很赶,要是有BUG……要是有BUG也不改了= =+

【国家队】这是一个惊天的大秘密[END]

#脑洞压都压不住,那干脆来开个后续好了#

 #我流喻黄#

#前篇:《我没有你这样的脑残粉》#

 

01.

 

  故事的源头,要从三天前张佳乐在自己宿舍阳台上捡到的那条内裤说起。

  

  他捡到的那条内裤,是白色的。纯洁无瑕的白色。

  张佳乐不喜欢白色,他喜欢鲜艳而充满希望的色彩,他的内裤,都是红橙黄绿青蓝紫色的。

  所以这不是他的内裤。

  

  再者,这条内裤,带着蓝月亮洗衣液的味道。

  和他同住的张新杰从来不用蓝月亮,毕竟“蓝月亮”三个字怎么也不比“汰渍”顺眼,偏旁相同,部首对称。

  所以这也不是张新杰的内裤。

 

  张佳乐用食指和拇指拎着内裤的一个角,忧心忡忡的回了房间,他先和坐在对床看书的张新杰打了声招呼,然后神色凝重地给他的老搭档孙哲平打电话。

  还开的免提。

 

  电话响过两声,接通了。

 

  “大孙啊,”他把自己刚才的经历讲给孙哲平听,表情很是惆怅:“我捡到了一条内裤。”

  

  孙哲平很淡定。

  他不仅很淡定,他还听出了张佳乐情绪的变化:“你好像很忧郁?”

 

  “因为这件事很离奇,”张佳乐清了清嗓子:“我姑且分析一下,你随便听听。”

  “好。”孙哲平应很爽快。

 

  坐在对床的张新杰盯着张佳乐开着免提的手机看了一会儿。

 

  张佳乐没注意,他已经开始他的推理:“首先,我用排除法锁定了这条内裤的来源,这条内裤,是从楼上扔下来的。”

  “嗯,”孙哲平认可了这个推理,“你楼上住的是谁?”

  “是王杰希和周泽楷。”张佳乐说。

  “哦……”孙哲平想接话,就听见张佳乐很干脆地打断他,说:“所以这条内裤是周泽楷的。”

  孙哲平:“……为什么不是王杰希的?”

  “王杰希的内裤应该是绿色的。”张佳乐十分坦然的说。

  “你见过王杰希的内裤?”孙哲平的眼神开始变了。

  “没有。”张佳乐说:“但是王杰希是微草的队长。微草的队长,内裤就应该是绿色的。”

  

  孙哲平想了想。

  没想通微草的队长和绿色的内裤之间有什么必然的关联。

  

  但孙哲平是一个不拘小节的人。

  不拘小节的人,不会在意这种不重要的细节。

 

  所以他说:“嗯,王杰希的内裤是绿色的。”

 

  对床张新杰心平气和地把书翻过一页,想:

  人王杰希不要面子的啊。

  

  跳过王杰希,张佳乐继续他的推理:“综上所述,内裤不是王杰希的,是周泽楷的。”

  “嗯……”孙哲平觉得道理。

  “所以,”张佳乐说:“周泽楷喜欢我。”

  孙哲平眼神又变了:“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这是推理,”张佳乐道:“你好好想一想,周泽楷为什么平白无故朝我扔内裤?”

  孙哲平保持沉默。

  于是张佳乐替他回答了:“因为周泽楷想引起我的注意,显然,他成功了。”

  “所以,”张佳乐做结案陈词:“周泽楷喜欢我。”

  “就是这么简单的逻辑,毫无破绽。”

 

  对床张新杰平静的推了推眼镜,想:

  人周泽楷不要面子的啊。

 

  孙哲平是一个不拘小节的人,这一点,在上文里已经强调过了。

  但有关周泽楷喜欢张佳乐这件事,显然不属于他不拘小节的范围。

 

  他问张佳乐:“你说,内裤是掉在你房间的阳台上的。”

  “对啊。”张佳乐说。

“那你怎么能肯定周泽楷喜欢的是你?”孙哲平问:“你们一个房间住的是两个人,万一他喜欢的是张新杰呢?”

 

  张新杰的手抖了抖,手里的书啪一下掉在地上。

  他茫然地想,我不要面子的啊。

 

  张佳乐对霸图副队的心理历程一无所知,他锤了锤手掌,说,“你说的很对!”

  孙哲平自己也觉得自己说的很对。

  他叮嘱张佳乐说:“这件事很离奇,在搞清楚真相之前,你不要随便和别人提起。”

 

  “那要怎样才能搞清真相,”张佳乐说:“这样吧,我去找个智商高点的帮我分析分析,叶修?No。肖队?他会不会收我费啊?哎,你觉得喻队怎么样?”

  “……”孙哲平一言不发的挂断张佳乐的电话,又赶在张佳乐之前拨通喻文州的电话。

 

  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及时,不可谓不正确。

  但是千算万算,没能算到的是此时此刻的喻文州在洗澡。

 

  他的手机留在床头柜上。

  和隔壁床的黄少天只有一臂远的距离。

 

  而孙哲平一无所知。

 

  他拨通了喻文州的电话,礼貌而直接的问好:“喻队,抱歉打扰了,张佳乐那边遇到了一点麻烦,想请你帮个小忙。”

  为了让事件变得简单易懂,他将事情的本末做了一点小小的艺术加工处理:

  “是这样的。周泽楷喜欢张新杰,但是张佳乐误会了周泽楷喜欢的是他,如果待会张佳乐打电话过来请你分析,你能不能……”

  “啪”一声,电话那边剩下一片惨淡的忙音。

 

  黄少天震惊的掐断了电话。

  他在原地站了五秒,转身去找喻文州:“队长!惊天大秘密!!!”

  黄少天一巴掌拍开浴室虚掩的门,嚷嚷:“队长你知道吗刚才孙哲平告诉我周泽楷喜欢张……”

 

  蓝雨的队长在满室缭绕的水雾中侧过头,全身上下很多不能描述的部分都不能描述地在雾气里不能描述着。

  黄少天闭嘴了。

  他反手啪一下关了门,耳尖红了:“你洗澡怎么这么慢我以为你都穿好衣服了!”

  “嗯,是有点慢,”喻文州很淡然,他淡然的在浴室里换好睡衣,走出来问黄少天:“你刚才想说什么?”

  “哦,”黄少天想起来:“我想说周泽楷喜欢张……”

  “张……”

  “张……”

  张什么来着?张新杰还是张佳乐?

 

  黄少天傻眼了。

  他刚刚受到喻文州美色的暴击,因此把这个惊天大秘密的内容忘的一干二净。

 

  喻文州很耐心的等着他的下文,黄少天瞄了瞄喻文州,不好意思让人等太久。

  他咳嗽一声,按照自己仅存的记忆胡说八道:“我想说的是,周泽楷可能喜欢张新杰,也可能喜欢张佳乐,也可能两个都喜欢,但到底喜欢的是张佳乐还是张新杰还是两个都喜欢呢,我也记不……啊不,是孙哲平也没有搞的很清楚。”

 

  喻文州想,这和孙哲平有什么关系。

  身为蓝雨的队长,喻文州很少会怀疑他的王牌的话的真实性,所以,尽管黄少天刚才那一段话里的逻辑狗屁不通,他还是有条不紊地把黄少天说的话重新梳理了一遍,并从其中提炼出了相应的关键信息:“就是说,周泽楷可能是个渣男。”

  一针见血。黄少天捧场的给他鼓掌:“大致是这样没错。”

 

  接受了黄少天鼓掌的喻文州很冷静,他低下头思考了一会儿,缓缓道:“如果说,周泽楷的确是个渣男。”

  “嗯?是啊那又怎样?难道你要冲上去为民除害爆他头吗?”黄少天问。

  喻文州摇头:“我是说,你有没有联想到别的什么。”

  “什么?”黄少天眨眼。

  “周泽楷和王杰希住一个房间,”喻文州提醒他:“如果周泽楷是个渣男,他会不会和大多数起点文的男主一样,对王杰希出手?”

  “那不是很刺激,王杰希一世英名大概要毁在这了。我真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打个电话恭喜他一下。我手机哪去了……”黄少天已经开始摸兜了。

  “厚道点吧,能对王杰希下手,周泽楷的牺牲已经很大了,而且风险也很大,这要被对方看穿了,肯定会被揍成大小眼。”喻文州感慨着。

  “这是你不让我给王杰希打电话的真实理由吗?”黄少天怀疑。

  “不是,”喻文州说:“主要是怕你给王杰希打电话,让他提前警觉了。”

  黄少天有点犹豫:“但是不打电话,我们就看不到好戏了,轮回和微草队长级别人物之间的巅峰级较量,错过是不是有点太可惜了。”

  喻文州想了想,对着自己的王牌轻而易举的做出了让步:“那你打吧。”

  “我打他可能不会接,”黄少天说:“我用你的电话给他打吧。”

 

  喻文州没什么意见。

  黄少天就抱着喻文州的手机,高高兴兴地打电话去了。

 

  接到电话时,王杰希还没睡。

  但是周泽楷已经睡下了。

  他看了看来电显示,又看了看已经睡熟的轮回队长,去阳台上接电话:“喻队?”

  “不,是你黄大爷我。”那边的人回答道。

  王杰希条件反射的想挂电话,但是没来得及。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耳朵里已经塞满了黄少天的碎碎念,说来说去,主旨只有两条。

 

  1. 周泽楷是个渣男。

  2. 你王杰希的清白就要毁在这儿了。

 

  王杰希连黄少天的一个标点符号都不相信。

  “这是喻文州让你告诉我的?”他问黄少天:“喻文州今天是不是没吃成长快乐?叫他编个像样点的故事再来骗我。”

  “不,不是我队长说的,”黄少天很严肃:“是孙哲平说的。”

  王杰希有点意外。

  “而且王杰希,你不要因为这件事很离奇就不相信,”黄少天教育他:“越是离奇的事,其本质就越靠近真相,还有,你信不过队长,难道还信不过孙哲平吗?”

 

  王杰希没回答就挂了电话。

  然后他给孙哲平发消息:

  周泽楷喜欢谁?

 

  孙哲平回:张新杰。

 

  王杰希皱了皱眉,发觉事情并不简单。

  他转而去试探张佳乐:

  我听说周泽楷喜欢你?

 

  张佳乐很谦虚:

  哪里哪里,也有可能是张新杰。

 

  看着两个人的回信,王杰希很吃惊。

  黄少天说的竟然是真的。

  他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沉思了片刻,回去把周泽楷从床上推醒。

  比起睡眠,道德品质才是关联枪王一身的东西。

 

  可怜周泽楷睡的正沉,冷不丁被人弄醒,睁开眼睛就看见王杰希坐在他床边,一双大小眼在夜色下闪着诡异的光。

  然后他听见微草的队长问:

  “小周,你给我说真话,你最近有没有干什么亏心事?”

 

  周泽楷很懵,他呆呆的看着王杰希,好久,才无辜的摇了摇头:

  “没。”

 

  “真没有?”王杰希追问:“你什么亏心事都没有干过?”

  

  周泽楷咬着被角想了想:

  “也有。”

 

  王杰希的目光骤然犀利:“说。”

 

  周泽楷很委屈,简直是人在床上睡,锅从楼下来。

  他十分难过地道:“你知道啊,就是不小心,让风把内裤刮到楼下了。”


FIN.


加粗的那两句改变自原著《全职高手》


以及那篇新文,修个文,运气好的话,改天见

 


【喻黄】后遗症 03

#久别重逢 架空#


PART 3.

  

  喻文州最后把车停在了淮水江畔的街道边。

 

  “淮水江畔”是近几年才在二环边缘修葺起来的住宅小区,以星罗棋布坐落其中的欧式花园洋房而得以闻名。

 

  手腕随意搭上方向盘,喻文州微虚着眸,凝视这座在夜色里笼着光晕的小区:“少天。”

   副驾驶座的那个人没应声。喻文州等了片刻,侧过头垂下眸,视线移过去。

 黄少天斜靠在座椅上,霓虹灯的光影连绵成一片打进来,照见他年轻锋锐却没什么情绪的侧脸。

  凌厉淡漠的惊人,却不过是醉意上头之后的反应迟钝罢了。喻文州对着他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又喊一声“少天”。

  这次倒是听见了,黄少天乌黑的眼珠子转了转,望过来:“嗯?”

  

  醉的时候倒是意外的话少。喻文州轻轻叩一下指尖:“还醒着?”

  “醒着啊。”回答他的声音干脆利落。

  那就是醉了。喻文州在目光里微微叹息,靠过去帮他解开安全带,松手时一抬眼看见黄少天眼尾一抹被酒意熏染的潮红,无端生出几分不寻常的妖异来。

  看着像是发了烧。

  他几乎是下意识的撩开黄少天额上的碎发贴上去,黄少天徐徐眨了眨眼,有点吃惊,轻微的晃动了一下脑袋,却没有挣开。

 

  好在体温正常,除了反应迟钝了些,没什么别的不对劲。

  喻文州收回手,夜色朦胧,他的眸光也有些暗:“不是说只喝了半扎?”

  “嗯……”黄少天沉吟,看得出来意识不清晰,回想的有些吃力。

  然后他十分坦然的改了口:“那可能是一扎,或者一扎半。”

  喻文州低敛眉目,不说话了。

 

  “生气了?”黄少天迷迷糊糊的对着喻文州看了一会儿,突然凑过去,清亮的眼眸里浮着一层雾,他伸手对着喻文州晃了晃,笑嘻嘻的:“你气什么?”

  喻文州抬手把他在自己眼前乱晃的手抓下来,还是没说话。

  

  细长的手指被人握住,下意识往那个人掌心里蜷了蜷,黄少天愣愣盯着自己被握着的手,滞了好一会儿才又抬头,锲而不舍的追问:“你气什么?”

  喻文州压低视线,似笑非笑:“你不知道?”

  “哎,我知道啊,”黄少天很认真的点了点头:“你觉得我不该喝那么多酒,喝酒对身体不好是不是。”

  “但是,”话锋一转,他笑起来,是相当不以为意的那种笑:“又没人管着,怕什么。”

  喻文州被他极其敷衍的态度气笑:“怎么就没人管了?”

  “谁管?”黄少天嗤笑,“你吗?”

  

  车厢里突然安静下来。

 

  喻文州还抓着他的手,原本想要松手的人被黄少天一句话定在当场,指尖都像是过了电一般微微发麻。

  想说你是认真的吗,却又怕出口的字句太迫切而被对方看出什么端倪,换的又一次的冷淡和疏远。

  就和四年前一个样。

  手指扣紧,一瞬间他竟然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沉默。

 

  气氛僵持。两个人离的很近,近到黄少天能无比清晰的看见喻文州清浅的眸色,以及在他话音落下之后,对方无意识颤一下的细长睫羽。

  浸泡在神经末梢的酒精似乎稀释了不少,他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刚才顺口说的那句“你吗”,似乎太过随意和亲近了。

 

  寂静蔓延开来,黄少天忽然觉得有些难堪。

 

  他和一个他永远触及不到,也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永不去触及的人重逢。

  然后他就什么都忘了,为那个人不经意间流露的善意而沾沾自喜,差点忘乎所以。

  

  人还是要清醒点好,知道自己是谁,知道什么不可觊觎。

 

  “你睫毛刚才好像颤了一下,”他歪了歪脑袋,眼睛里的笑意从无到有慢慢扩大,却没有温度:“你有点紧张。”

  是陈述句。

 

  喻文州垂眸,没说话。

  黄少天也不太在意他接话与否:“你紧张什么?”他问,“是觉得我让你为难了吗?”

  “之前也是这样吧,”他自顾自说下去:“我好像总是在让你为难。”

  

  ……之前?什么时候?

  喻文州眼底是雾蒙蒙的一片茫然,他有点错愣地看着黄少天,想说话,黄少天却忽然抬起手,给他比了个打住的手势。

  在漫长的岁月溯流之间,所谓的真相和无谓的纠葛,哪个都无足轻重。

 

  “时间也不早啦,”黄少天生硬却果决的结束了这个话题,笑容沉在暗影里半真半假:“我回去了,谢谢你今天送我回来。”

  他拉开门,走下去,道别敷衍而仓促,喻文州来不及挽留。

  

  皑皑雪夜,醉意濛濛的青年步履踉跄地踏过层层积雪,背脊一直却瘦削笔直。

  决绝利落,像是顷刻就要走出这边白茫茫的天地,再也不见。

  但怎么能说是像是呢,喻文州想着,唇角弯起,似有若无的嘲诘的弧度。

 明明四年前就已经彻底走出过一次了。

 

  他安静凝望黄少天的背影,眼睛被路灯反射的雪光照的生疼,却始终没闭上过眼。

  修长的指骨无意识的收拢,像是想要抓紧些什么。

  却只徒劳无功的,握住深冬里一抔冰冷的凉风。

  

  *

 

  防盗门在背后合拢,黄少天弯下腰换上拖鞋,走进卧室。

  窗帘拉的严实,连夜色都透不进来,黄少天在床边坐下来,顺手开了床头灯。

  橘色的光亮微弱却温暖,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见墙上涂抹了荧光的蝴蝶标本,黄少天对着孔雀蝶颜色漂亮的羽翅发了会儿呆。直到手机铃声在死寂的夜里突兀响起来,封闭的空间里说不出的诡异刺耳。

 

  半夜三更,郑轩竟然还没睡,不仅没睡,还毫无愧疚感的来骚扰他:“喂喂黄少,睡了吗?”

  黄少天很冷漠:“就算睡了,也承蒙您老人家大老晚上的突然关心,被吵醒了。”

  “哎别呀黄少,”郑轩说:“我就是突然想起然后过来提醒你一句,隔几天我堂妹那事,你别给忘了。”

  黄少天惊讶:“什么堂妹?”

  “我靠!”郑轩跳脚:“不是都说好了吗,我堂妹最近失恋了,想让你去帮忙开解开解她啊,你不正好回国还没找工作吗!说好的事你别是真给忘了!”

  黄少天哼一声:“你当时求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郑轩懵逼:“我就是这么说的啊,哪儿不对了?”

  “你当时说的是,”黄少天无比耐心的帮他回忆:“你堂妹急需一个玉树临风风流倜傥英俊潇洒洒脱直率的心理治疗师,来帮她走出失恋的阴影。”

  “……”郑轩并不是特别想搭理他。

  “不过我得提醒你,”黄少天忽然很认真的道:“我在美国那边接受的来访者一般都是人格缺陷来着,像你堂妹这种失个恋就要找心理治疗师的姑娘,我实在是没遇见过。万一开解出个什么三长两短来,我不负责的。”

  “没关系,”郑轩也十分真情实感的回答他:“你知道失恋中的女人都是不能用常理衡量的,说不定她就是从我这儿听说了你,想见见传说中的心理学高材生呢。”

  这句话听着顺耳,黄少天相当受用,他顺口问一句:“你堂妹喜欢我这个类型的啊?”

  “应该是吧,”郑轩不确定道:“她喜欢间歇性发疯型的。”

  ……

  “你这样很容易把天聊死。”黄少天警告他。

  郑轩很坦然:“可你现在不是还活的好好的吗?”

  “……这个冷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

  

  对话出现了短暂的罅隙,黄少天忽然往后仰倒,懒洋洋的反手撑在柔软厚实的被子上。

“我遇见喻文州了。”

  他开口,像所有普通人在提起自己阔别多年的故友时会有的反应一样,平铺直叙又带着淡淡的怀念。

  语气修饰的近乎完美,郑轩并没能从他的声音里察觉出除了怀旧以外更多的东西:

  “喻总?我都好久没有联系过他了,你才回来多久才遇见了?啧啧啧,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这算什么运气,黄少天想,白送给我我都不要。

  他又和郑轩瞎扯了几句,挂了电话。

 

  从他提起喻文州到通话结束,郑轩的语气一直很寻常。

  他什么也不知道。

  黄少天笑,觉得真好啊,原来其他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原来喻文州真的是他埋葬在最深处的压抑,是剥离了人性以后只剩下本能的欲望和原罪。

  谁也不给看。

 

*

 

  像是郑轩说的那样,黄少天是带着两袖清风回国的,一没工作二没找工作,眼下充其量算个高学历的无业游民。

  高学历的无业游民无所事事地在家里待了三天,一直到和郑轩堂妹约定好的那天下午,他才懒洋洋的换了身衣服出门。

 

  姑娘约的地点是一家装饰典雅的咖啡馆,浅蓝色的壁纸,采光充足。姑娘本人比他还要先到一步,至少黄少天推门进去的时候,姑娘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朝他挥手了。

  黄少天瞥过一眼,抬脚一步一步走过去,眉眼间的懒散和随意在这短暂的过程中被他收敛的彻底,等他在姑娘对面入座时,他的神色已经渐渐沉凝下去,淡漠而冷静。

  从路人到心理治疗师的角色切换,前前后后,不过眨眼之间。

 

  抬起眼帘时对座姑娘正巧把一杯焦糖玛奇朵推过来。

“我哥说您喜欢甜度高的东西,”她吐了吐舌头:“自作主张帮您先点了一杯,您不介意吧?”

  黄少天笑起来,摇了摇头:“谢谢。”

“不客气啊,”姑娘摆摆手:“其实一开始我还蛮吃惊的,我很少见有男生喜欢甜食。”

“甜食里糖分重,能刺激大脑释放脑啡肽,”黄少天可有可无的解释一句:“通常对调节情绪有帮助。”

“这样啊,”姑娘的纤纤玉手拖在下巴上,若有所思:“那失恋以后多吃甜食,也会有类似的调节作用吗?”

  黄少天看着她没说话,唇角牵起一点有分寸的笑。

 

  见他不说话,姑娘顿时有点好奇地看过来:“您为什么不说话,难道我哥不是请您过来开解我的吗?”

  “但我看郑小姐您,似乎并没有很想让我开解的意思。”黄少天依然笑着,他拾起白瓷碟里的银色汤匙搅了搅面前的咖啡,语气有些淡。

 “啊,您怎么看出来的,”姑娘眨了眨眼:“该说不愧是UCLA出来的高材生?”

  黄少天抬眼看她,目光深处隐着一点极不明显的兴味,等她下文。

 

  下一秒姑娘眼底里盛满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她望着黄少天的眼睛,声音很平静:“就是不知道我哥有没有向您提起过,我的前男友,也是心理学的。”

  黄少天挑了挑眉。

  “不过没您这么牛逼的学历就是了,”姑娘耸了耸肩,又故作轻松的笑起来:“我和他的恋爱过程就不给您赘述了,无聊又腻歪的恋爱日常,您肯定也没有听的兴趣吧。”

  “其实还是有一点兴趣的。”黄少天很诚恳地说。

  姑娘大概被他的诚实给噎住了,顿了顿才接着往下说:“……总之就是现在您看到的这个样子,我和他分手了。”

  黄少天点头,示意她继续。

 

  姑娘就笑起来:“其实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我求着我哥让我见您一面,也不是想让您开解什么的。”

  “失恋而已,人生哪有那么狭隘啊,除了爱就是不爱。”

 

 “我就是……”她咬了咬唇,眼底的光亮渐渐灰败:“有点想不开。您知道人都是特别容易迁怒的,他把话和事都做的太绝了,所以我就觉得你们学心理的都是一群薄幸寡义的王八蛋。”

 

“……”这个地图炮的范围有点广啊姑娘!你这迁怒的方向不太对吧!

 

  似乎是注意到了黄少天脸上古怪的神色,姑娘有点不好意思的笑起来:“我知道您觉得我不可理喻啦,不过您也知道,失恋的女人本来就是神经病一样的存在,就比如我看见您之后,其实最想说的不是让您开解我。”

  黄少天有点意外的歪了歪脑袋:“那你想说的是?”

 

  “我想说你们学心理的,明明就是研究人性的,为什么你们自己却比谁都不近人情?”

 

  黄少天沉默,这种闭着眼睛发射地图炮的行为,失恋的女人果然好不可理喻啊!

  他稍稍斟酌了一下,道:“……你男朋友应该只是个例而已。”

 

  “是吗?我以为你们心理学的人真的都像这样,连这么简单的爱一个人的能力都不具备。”

  她直视着黄少天的眸子,目光诚恳。

  “所以,虽然这么问很失礼,可我还是想请教一下,在您所有的往事里,您真的有喜欢过谁吗?”

  “或者说,您真的有能力,去认真的喜欢一个人吗?”

 

  她的尾音落下的时候,黄少天忽然望了一眼窗外。

  下午三点钟的阳光,格调简约的咖啡馆,一杯没动过的焦糖玛奇朵。

  还有对座素味平生的姑娘。

 

  是将那些被青苔斑驳的陈旧心事摊开在日光下暴晒的好时机。


TBC,

  第一章的时候就说了阿烦去的是洛杉矶,UCLA就在洛杉矶,虽然我一直知道UCLA的心理学排名很高,但是没想到有这么高啊……查资料的时候才发现它的临床心理学全美排行第一,整个人受到了惊吓


【喻黄】后遗症 02

#久别重逢#

#有回忆杀的校园情节#

#是我第一章表达的太晦涩了吗为什么会有GN觉得这是破镜重圆啊ojz#


  PART 2.

 

  车厢里暖气充足,是和窗外寒冬截然不同的一番风景,黄少天拉开车门坐进去,呼出的气体在眼前弥漫成薄薄的一片白雾。

  他低着头扣好安全带,又把车窗升上去,回过头时恰好撞见喻文州望着他的目光,在黑夜的掩映下幽淡难辨。  

 

  “……干嘛?”他眨了眨眼睛:“开车啊。”

  “……”喻文州叩了叩方向盘,纤长的睫敛下来遮了眼睛里晦涩的眸光,音色里带点好笑:“地址都不给我一个,你要我往哪儿开?”

  黄少天沉默了一下,扭头望向窗外:“你顺路开,随便到一家快捷酒店把我扔下来就行。”

  快捷酒店。

  喻文州搭在方向盘上的纤细指骨不自主攥紧了一瞬,骨节青白。

  “你住哪儿?”他像是没听见黄少天刚才的话一样,淡淡又问一遍。

  黄少天看着窗外出神,唇角抿的很紧。

  抗拒的姿态太明显,摆明了不想让喻文州知道他住哪儿。

 

  他不愿说,喻文州也不催促,低头静静看着自己的指尖,好久,忽然轻轻道:“少天。”

  原本还能假装看窗外的黄少天背脊在瞬间绷紧。

  原因无他,喻文州的这副模样他实在是太熟悉了。从前喻文州每每和他意见相左然后为了说服他开始翻旧账的时候,用的就是这种语气。

  他并不想和喻文州翻那劳什子的旧账,到底那些前尘往事里,理亏的是他。

  何况多提起一次,他就总忍不住要多动摇一次。

  心底千回百转的转过这么几个念头,黄少天咬咬牙,在喻文州再开口之前短促的报了个地址,寂静的车厢里响起极轻微的几个音节。

  得偿所愿的那个人弯了弯唇角,见好就收。

  

  车子调了个头,往市中心的方向驶去。

  

    “喝酒了?”似乎是到现在才隔着半米的距离嗅见黄少天身上似有若无的酒味,喻文州淡淡问上一句。

    “嗯,”黄少天掐着小指姆比了比:“一点点,半扎。”

  他半个身子都陷进柔软的座椅,说完以后就又偏过头去看窗外一晃而过的夜景,好久,突然在一片寂静里毫无预兆地开口:“说起来……之后你和郑轩他们还有过联系吗?”

  “毕业以后就没怎么联系了,”喻文州想了想,有些迟疑的看他一眼:“怎么了?”

  黄少天摇头:“没,随便问问。”

 

  剩下没说出口的那半句话,被他悄无声息的埋葬在蔼蔼夜色的深处——

  就是觉得,好像这么多年来你都没怎么变过,对谁都温淡柔和,真正在意的却好像没有。

 

  前面路口的绿灯跳转成了红色,黄少天盯着那杆交通指示灯看了半晌,也不知道是受了哪门子的蛊惑,忽然就鬼使神差的转头看过去。

  车停下来,那个人温存精致的侧脸弧线笼在街边透进来的霓虹光影里,依稀得见唇线是柔软轻红的一笔,微微上翘。

  这人生的好看,黄少天老早以前就知道。读大学时喜欢喻文州的女生多如过江之鲫,在明知道喻文州此人看似温和柔雅实则冷淡难搞的情况下也依然不怕死的一个接一个往下跳。

  撞上喻文州被告白时黄少天往往抄着手站在一旁说风凉话,哎哟喻总快看,你的桃花。

  那模样要多幸灾乐祸就有多幸灾乐祸,全然忘记了自己前几天还被体院的小姐姐追着告白,一路撵进了男厕所才勉强消停下来。

不过他转念一想,也是这个道理,搞定男神的道路上总得有人身先士卒,可能等这些妹子壮烈的表白和情书不要钱似的纷纷扬扬填满了喻文州那深不可测的心思,就便宜了最后那个来的刚刚好的姑娘。

  就比如……

 

  他忽然闭了闭眼,不愿再想下去,原本轻微的酒意隐隐有漫上来的迹象,酒精灼人的气息沿着四肢百骸浸没,复苏了那一瞬他冰凉的快要冻结的血液。

  他换了个角度凝视外面的街景,夜还很长,街边灯红酒绿,他看着看着,思绪又渐渐地发头散开来。

 

  不知道记忆这种玩意儿是不是真的自带了滤镜,总之黄少天无论多少次回想起他和喻文州的第一次相遇,也到底没能从彼时尚且年少的青年眼中察觉出半点所谓的距离感。

 

  那应该是好久以前的盛夏了,十八岁的黄少天才刚刚脱离了高三的苦海,带着少年尚还未凉的一腔热血,独身踏进绿荫青葱的S大。

  新生进校的流程总归也就是那么个套路,黄少天在宿舍楼下登记完姓名学号,就拎着行李箱拿着宿管阿姨给的钥匙一路找去了自己的宿舍。

  他拧上门把手时恰逢里面的人要出来,两人一进一出,顿时就打了个照面。

  “郑轩?”黄少天匪夷所思地盯着出来的那个人:“你和我一个宿舍?”

  郑轩是他高中同班同学,两人关系不错,郑轩考上S大这回事,他也是知道的。

  就是不知道他们两一个心理学一个物理学,是怎么被分到一间寝室的。

 

  那边郑轩看见他,也是一愣:“黄少?你也被分到这个寝了?”

  “对啊我是这个寝的啊,”黄少天一头雾水:“可你不是物理学的吗,怎么和我一个寝?”

  “我们系的辅导员把男生寝室排完了,结果还单出了我一个,”郑轩耸耸肩,表情很是无奈:“所以就把我分到这个寝了,话说我们寝四个人应该都是单出来的吧,每个人的专业好像都不一样。”

  “是吗?”听他这么一说,黄少天顿时来了兴趣,脑袋往一旁挪了挪,越过郑轩往里面看。

  

  入眼是木色的桌椅和洁净的床铺,盛夏的日影和晴烈的天色烂漫而铺张的溢满房间,浅蓝的窗帘搭在窗框边,被偶尔起的微风撩动,掀起被日光影照成淡金色的绸缎的一角。

  有人坐在木格子窗边,桌上一本摊开的厚重书册,晴光大盛,勾勒他一个低头挽袖的侧影。

  

  黄少天怔了怔,被不期然撞入自己眼底的那个人惊艳了片刻,他回过身来看郑轩:“那个人谁?文学系的?”

  “药科的,”郑轩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来:“不过看着确实像文学系那边的,听说刚进学校就被文学社的社长看见了,要死要活地想拉人入文学社。”

  黄少天讶然:“你才进大学多少天?怎么就知道这么多八卦了?”

  “那能怪我吗,”郑轩撇嘴:“有路人把文学社社长和他说话的照片拍下来发我们学校的论坛上了,下面一堆姑娘吼着求他微信和电话号码。”

  “哎,”他边说边叹气:“可能这就是传说中看脸的世界吗,反正我来的时候也没见有人邀请我入什么社团。”

  黄少天没搭腔,实在是不忍心告诉他说我刚才在楼下还被摄影社的一个妹子硬拉着塞了张传单留了个电话号码。

 

  况且他现在关注的是另一件事,他拉着郑轩,朝着房间里黑发青年的方向努了努嘴:“你和他打过招呼了?性格怎么样?”

  “招呼打是打过了……”郑轩想了想:“性格不好说,感觉不太好接近。”

  “不太好接近?”黄少天明显不信:“都是男人有什么不好接近,而且看起来也不像是高冷的样子。”

  “这个真不好说,你自己去接触接触就知道了。”

 

  这有什么难的。黄少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眯着眼睛观察了一下青年搁在桌面上的书。

  黑色封壳,纸页厚重。

  再结合一下那个人周身沉静的气质,黄少天初步判断这人读的应该是什么文学作品。

  在黄少天对文学为数不多的印象里,封壳是黑色的文学作品,貌似只有那么一本——

 

  他走过去,随手拖了把椅子,大大咧咧地坐到青年旁边:“你看的是《罗生门》?”

  那个人抬头看他,目光里浅浅一点讶然,像是没想到自己新来的舍友会用这么简单粗暴的方式搭话。

  “不是。”不过很快他又唇角一弯笑起来,抬手将书合上。

  

  黄少天因而得以看清书的全名:

  《古德曼吉尔曼治疗学的药物学基础》。

  

  “……”他默了默,为自己刚才八竿子打不到的猜测感到尴尬,他咬着唇角想了想,觉得还是先从循规蹈矩的自我介绍开始比较保险。

  清了清嗓子,黄少天抬头去看那个人的眼睛,眉目一弯,笑容就愈发张扬起来。

“黄少天,心理学。很高兴认识你啊新同学……啊不,新室友。”

  

  窗外熠熠的天光漫进来,那个人恰巧抬了眼帘,在眼尾挑出漂亮的弧度。

  音线有些薄,淡淡带点笑:

  “喻文州,药学。”


TBC.


  S大是我乱编的,并没有大学参照。因为找不到药学和心理学都是王牌专业的大学,一定要说的话这所我乱编的大学的全名大概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既然你怎么能你就继续上天吧大学”。


【喻黄】后遗症 01

#架空#

#久别重逢#

 

【命门之上,魑魅魍魉。】

 

PART 1.

 

  黄少天推开KTV厚重的玻璃门,凛冬的寒风混着漆黑的夜色从他背后倒灌进来。

  “我到了,”他冲着电话那头的人说:“包厢号是多少?”

 

  大厅里放着撕心裂肺的单身情歌,电话那头报出的数字瞬间被冲散。黄少天被五光十色的投影灯晃的眼花,他偏头避开,提高音调又问了一遍。

  “是……210。”郑轩在那头说。

  中间那一小截仍旧被震耳欲聋的音乐旋律给盖了过去,黄少天没在意,哦了一声就掐断电话向里间走去。

 

  他数着数字找到210的房间号,推门进去,门才推到一半,人已经习惯性的先抱怨上了:“我说你们这次过分了啊,一个个的明知道我刚回来身无分文还没一个愿意来接我,尤其是你郑轩,四年的大学父子情,你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你帅气逼人的爸爸——”

  他边说着边抬头,视线和坐在点歌台旁边的人有过一个短暂的交汇。

  

  “呃……”黄少天看着那张他完全陌生的面孔,有点懵。乌黑的眼珠子转了转,看了看四周。

  这应该是个大包,密密麻麻坐了不少人,屋子里没有开灯,只有墙壁边缘隐约散发一线暧昧而柔软的微光,大半人的脸沉在暗处看不清楚,但这并不妨碍黄少天冷静分析以后得出结论——

  妈的,一个都不认识。

  

  “抱歉,”他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走错了。”

  然后他向后退半步合上门,抬头看一眼门顶的号码牌。

  是210没错。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他退后一步靠在对边的墙上给郑轩打电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接,却是道女声:“黄少天?郑轩去洗手间了,你怎么还没到?”

  “云秀?”黄少天愣一下,没好气地道:“你们坑我呢,我刚进了210,被一堆不认识的人用注视智障的目光从头到脚问候了一遍。”

  “谁给你说是210,”楚云秀奇道:“醒醒,是vip210。”

  “……”黄少天真是讨厌死了这家KTV的命名方式,还有吐词不够清晰的郑轩。

  “行吧挂了,”他说,“我马上来。”

  

  手机收回衣兜的下一秒,对面210房间的门开了。

  有人走出来。

  黄少天下意识的抬眼,隔着流光百转的走廊看见那个人湛黑沉静的眼睛,微微抿起的唇线。

  他想什么时候连久别重逢也变得这么廉价了,随便走错个包房也能遇见故人。

 

  月色从遥远的天际沉入夜幕,像是檐下雨水滴落湖底,缓缓荡起涟纹。

  暗流汹涌。

  又或者是死水微澜。

  

  黄少天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该说好久不见,还是别来无恙?

 

  最后他问:“你吃了吗?”

  对方似乎一下子被他的不着调给逗笑了,有点无奈的弯起唇角,顺着他的鬼扯接下去:“吃了。”

  又问:“多久回来的?”

  黄少天想了一下:“半个月前吧。”

  喻文州垂眸笑了笑,几乎下意识地想说“回来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却忽觉这般语气未免太过熟稔。

 

  黄少天留意到了他那点细微的迟疑,也跟着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刚才里面黑,我没看见你。”

  喻文州笑了笑,想说没关系。

  有什么可解释的呢,又没人规定要你必须第一眼就看见我。

  

  他终究没能说出来,因为黄少天的手机铃响了。

  楚云秀在那边喊,背景音是徐景熙鬼哭狼嚎的歌声:“黄少天你是路痴吗!为什么还没来!一定要我带着搜救犬去找你吗!”

  黄少天分析了一下她的语气,冷静地问:“徐景熙又喝醉了?”

  “岂止是喝醉!”楚云秀就差没尖叫了:“他现在拉着王杰希的手叫儿子!还嚷嚷着要给他娶后妈!”

  “这也没什么啊,”黄少天淡定:“你叫王杰希忍忍。”

  “忍什么忍!他要给王杰希娶的后妈是我!我!!!!!求你快来把他打晕吧!”

  “噗……好,我马上来。”黄少天努力憋住笑,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喻文州。

 

  黑发的青年朝他淡淡的笑了下示意他自便,然后退一步靠上墙,低头拿了根烟出来,没点上。

  黄少天夹着手机匆匆向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另一侧的走廊。

  走到拐角时他稍稍侧了头,喻文州还站在原地,修长的食指和中指间夹着那根没有点着的烟。

  淡黄光线斑驳落在他肩上,陡然生出一股冷清的意味来。

 

  脚步顿了顿,黄少天把头扭回去。

 

  *

 

  那天晚上他在走进的包房后唱了些什么玩了些什么,又和其他人说了些什么,黄少天统统记不清了。

  他被另一段突如其来的相逢打乱了心境,连带着和几个阔别已久的损友重聚时也总觉得有哪里不得劲,看谁都像是蒙着层纱,如在梦中。

 

  散场时候已近午夜,郑轩跟着王杰希把醉成一滩烂泥的徐景熙架着往外走,走到一半时郑轩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不由回头看一眼。

  黄少天坐在沙发上没动,半面轮廓沉在暗影里。

  “黄少?”他有点奇怪地喊了一声:“走了。”

 

  黄少天偏头,明锐的眉眼从黑暗处浮现:“我再坐一会儿,你们先走。”

  郑轩搞不懂他,也懒得追问,耸耸肩,走了。

  

  包厢里安静下来,蝴蝶灯流转的光线在昏黑的视野里绚烂如霓虹。

  黄少天坐在那里,低头点开微信,一路滑到最底。

  列表最底端的头像是单调的一片黑色,黄少天没给过备注,显示的是那个人微信本来的名字。

  Y。

  黄少天对着那个头像端详了一会儿,目光移开,落在他们之间有过的最后一条消息上。

  四年前,八月。

  ——“到了洛杉矶记得给我回个话。”

  

  消息是喻文州发的,至于那时候他为什么没回,黄少天也记不清了。

  指不定是异国的生活太匆忙,忘记了。

 

  屏幕因为太久无人触碰暗了下去,黄少天没管,向后一靠倒在沙发上,仰头看蝴蝶灯映在天花板上那些光怪陆离的图案。

  空气里弥漫一点似有若无的靡迷熏香,比狂欢更盛大的空虚在狭长的矩形空间里逐渐蔓延。

  黄少天倒是无意去体味这种寂寞到骨子里的麻木苍凉,他只是纯粹不想在这个时间点出去而已。

  大多数包房的人都喜欢在这时候散场,他并不打算再赶上什么巧合,又遇上喻文州一次。

  没有人能比黄少天更懂,要如何才能把所有心存的侥幸和不切实际的妄想都溺死在怀中。

 

  他刷了会儿微博,又在点歌台上点了几首歌放原唱,时针滴滴答转过三十度,凌晨一点。

  这时候不会再有什么人了,再深的孽缘也该被他强行错开了,他锁了手机,披着外套下楼。

 

  门口的街道上是一派深冬的萧条景象,树的丫杈上积着雪,夜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

  黄少天揉了揉被冻的发红的耳朵尖,手指冰凉地在手机屏幕上捣鼓,准备叫一辆滴滴。

 

  车灯暖黄的光束照过来,打断了他接下来的动作,黄少天微微眯起眼,看着那辆银黑色的LEXUS缓缓停在他面前。

  他没想过要自投罗网,但架不住有人守株待兔。

  

  “好巧,”车窗降下来,眉眼秀致的青年看着他笑:“送你?”

  

  黄少天没说话,扭头看了一眼他车子的引擎盖。

  凛冬时节,满眼都是纷飞的雪沫,路边三三两两停着的车早被积雪覆没,偏就他的引擎盖干净锃亮,一丝碎雪也无。

  巧个屁,黄少天想。

 

  鬼知道在这之前,喻文州到底在车里等了多久。


TBC.

第一句引用冯唐


【喻黄】是你[END]

#梗源微博#

#重申一遍,这个博主要写我CP,偶尔发病吹吹老王,慎关#

#私设十五岁的我CP尚未辍学,边上学边在训练营训练#

 

 

  喻文州站在便利店的屋檐下,扣着拉环打开盛着冰可乐的易拉罐。

 

  三伏天的尾声,日光明烈的吓人。街旁边的行道树下有气无力的趴了一只猫,皮毛是温暖的淡黄色。

  察觉到喻文州的存在,猫咪抬头冲着他懒洋洋的“喵”了一声。

  以这声“喵”为讯号,他衣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男生低下头,湛黑的眼眸里有些微讶色。

  他昨天才换了手机号,还没来得及通知除父母以外的其他亲人和朋友,父母工作繁忙,不会有这个闲工夫给他电话。

这通电话,来的委实蹊跷。

 

  八成是来推销的。喻文州按下接听键,并做好了在对方开口推销不孕不育保险之前挂断电话的打算。

  

  “邱老师!中午好!”

  电话接通的第一秒,少年富有活力的声音就充斥了整个听筒。

 

  何等的神采奕奕。

  何等的朝气蓬勃。

  何等的……

  耳熟。

 

  几天前还追着自己喊‘吊车尾’的某人,喻文州忘了谁都不会忘了他。

  下意识的虚起眼,男生的目光遥遥投向树下趴着的那只橘猫:

  ……邱老师?

 

 “我是黄少天!我想跟您请个假。”那边男生没等他说话,急吼吼地又开了口。

  

  喻文州听着他自报家门,仰头望了一眼顶上一方澄澈蔚蓝的晴空。

  他似乎是换到了一个十分了不得的电话号码啊。

 

  炎热而无聊的下午,烈日下快要被晒化的柏油路。少年的喻文州站在便利店的屋檐下,发现整个世界都因为这通突如其来的电话而在他眼中变得有意思起来。

  他笑了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就这么鬼使神差地压低嗓音淡淡“嗯?”了一声。

 

  人的音色在电流声里容易失真,何况就这么一个字,黄少天当然是听不出什么不对劲的,他在电话那边咳了一声,声音一秒钟从活力四射切换到了虚弱无力,语气里满溢着悲愤的控诉:“邱老师……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昨天喝了一个男的请我的奶茶……结果今天一到学校就开始拉肚子……我不该轻信他,真的,我以为长的好看的都不会是坏人,那个男的肯定记恨我以前老是叫他‘吊车尾’……所以故意给我喝了假冒伪劣的山寨奶茶,我现在肚子很痛,想请您准个假……让我、让我去医务室躺一会儿。”

 

“……”喻文州想我什么时候请你喝过奶茶了,怎么你就编个理由请假也要拉上我挡枪。

  又想,你这哪里是肚子疼呢,分明就是今天下午青训营要进行第三次考核,你随便找个理由要翘课而已。

  

  那我能怎么办呢。喻文州低头转了转一直拿在手里的易拉罐,笑起来。

  ——当然是选择答应他啊。

 

  喻文州轻轻开口,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低沉:“行。”

  黄少天的音调几乎立刻轻快了起来:“谢谢您啦!”

  然后他迅猛的挂断了电话,生怕多一秒钟电话那头的‘邱老师’就要反悔。

 

  喻文州对着电话那头“嘟嘟嘟”的忙音出了一小会儿神,好久,才自顾自的摇了摇头。

  他从屋檐下的阴凉走出来,去往对面街道的公交站。那儿有一趟78路,途经蓝雨俱乐部门口。

  路过行道树下趴着的那只猫的时候他心情颇好地弯下腰去轻轻搔了搔它的下巴,猫被他摸的舒服了,眯着眼抬着下巴去蹭他的掌心。

  像极了某人平素里犯困时的神态。

 

  喻文州看着看着,漂亮漆黑的眼睛就渐渐弯成了好看的弧度,他最后轻轻揪了揪猫咪柔软的绒毛,站起来转头望向对面的车站,想着刚才黄少天胡编乱造的请假理由。

  ……请喝奶茶吗?

  如果可以,他倒是不介意让他梦想成真。

 

*

 

  当那杯浅茶色的布丁奶茶被男生纤长的手指推到黄少天眼前的时候,黄少天本人其实有点懵。

  他转过头望了望站在他旁边的喻文州,又低头看了看奶茶,警觉道:“喂喻文州,你把奶茶推给我是想干嘛?”

  “请你的。”眉眼秀气的少年唇角微微翘起,看起来心情挺好。

  “请我?”黄少天干巴巴的重复一遍:“你的脑子是被魏老大的烟头给烫傻了吗?”

  “嗯,”喻文州歪了歪头,也不知道是在回他他前一个问句还是后一个问句:“有问题?”

 

“……”黄少天看着喻文州似笑非笑的神色,又想起了他自己今天请假时用的那个理由,顿感胃部抽搐。

  这是一个阴谋,一定是的。

  黄少天把奶茶给推回去,态度十分坚决:“无事献殷勤,非……”

  喻文州垂了眸看他,目光似乎因为他这个拒绝的动作而黯淡了不少:“嗯?”

  “非……非常感谢。”其实吊车尾的也没对他做过什么过分的事,这样说人家,有点过分了。

  被喻文州眼神暴击了良心的黄少天低下头去,生硬地改了口。

 

  “不谢。”男生眉眼弯弯地在他身旁坐下来,单手撑着下颚看他拆开吸管戳开奶茶盖子,又在他将将喝第一口的时候掐着时间轻描淡写的开口:“忘了说,这家的奶茶,是榴莲味的。”

  “噗——”

  黄少天猛地扭头,嘴里奶茶恰恰喷了喻文州一脸。

  

  喻文州:“……”

  黄少天:“……”

 

*

 

  黄少天第二次把请假的电话打到喻文州手机上,是时隔三天以后的又一个中午。

 

  听筒那边传来黄少天声音的时候,喻文州简直不知道是该说他们班主任太水连学生翘课都没发现,还是该说是黄少天运气太好连翘课都能逃过一劫。

  黄少天这次带来的请假理由依旧清奇:“老师,我刚刚吃了食堂的套餐,现在好像有点食物中毒。”

  “……你吃什么了?”喻文州沉默半晌,问。

  “秋、秋葵。”男生的语气里写满了痛不欲生:“一大碗,满满的,绿油油的,秋葵。”

  “……”喻文州茫然的想,是他见识太短浅了吗,除非黄少天把秋葵塞进了鼻孔里导致自己缺氧窒息,否则他还真不知道,秋葵这种东西要怎么吃才能中毒。

  但是考虑到对象是黄少天,会用这种理由也就不奇怪了。

 

  “老师,”电话那边的男生在他走神的时候一直气若游丝的坚持着喊他:“我……我可以,请,请假吗。”

  “嗯,”喻文州轻轻咳了一声,把声音里带的那点笑意给压下去:“行。”

  

  放了手机,他转头去收拾散在课桌上的课本,黄少天要去青训营训练,自然意味着他也是要去的。

  走出教室时他注意到了屋顶延伸出来的那方天空,天色微暗,像是滚着一层霾。

 

  脚步停顿了一秒,他摸出手机,给那个人发短信:

  记得带伞,天气预报今天有雨。

 

  对面的人也许刚好在看手机,回信回的飞快:

  好的好的,您不说我都忘记了,谢谢提醒!

 

  紧接着又来一条:

  下次可以直接短信给您请假吗,老是打电话过来我觉得挺麻烦的。

 

  还有下次……喻文州看着他的回信,笑意简直止不住,他发了个简单的“好”字过去,把手机锁屏放回衣兜。

  他想,要是下次黄少天还没被他们班主任发现的话,自己就告诉他真相吧。

  这样的玩笑,开过一两次也就够了。

 

  然而在等到黄少天下一次给他请假之前,喻文州先等到了来自他的感谢,依旧以短信形式发送到他手机上:

  还好您昨天提醒我带伞了,差点被淋得我妈都认不到我了。

 

  喻文州弯了弯唇角,在手机上敲字:

  应该的。

 

  您别客气啊,我放了几个苹果在您办公桌上,您记得吃。

  黄少天秒回。

 

  “……”喻文州愣了愣,几乎是哑然失笑。

  他想了想,继续敲字:

  这么好?真的不是因为吃不完快坏掉了才给我的?

 

  ……您怎么知道的?!!!我妈还特意叫我别告诉您来着!!!

  黄少天震惊的加了三个感叹号。

 

  喻文州:……我随便那么一说。

 

  *

 

  九月份的前奏很快过去了,阳光渐渐收敛了夏的声息,与之相对的是青训营里一次比一次更丧心病狂的筛选考核,以及慢慢充实起来的学业的负担。

 

  喻文州在刚刚写完一张物理卷的微妙时间点接到黄少天的第三次电话,午休时分,班里大部分人都还在睡觉,他握着手机往教室外走,有点奇怪黄少天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打电话过来。

  第四次考核是在后天,现在就打电话过来请假,是不是有些早了。

 

  很快他就知道自己想错了,黄少天不是来请假的,是来兴师问罪的。

 

  “喂?喂喂喂?不是吧,我说你还真敢接啊”电话那边的黄少天语气十分惊讶。

  “为什么不敢?”喻文州反问他。

  黄少天被他问的语塞了一秒:“……喂你这个人!怎么恶搞别人还这么理直气壮啊!我们老师换电话号码忘记告诉我们也就算了,怎么我第一次打错了你也不告诉我啊!害得我被我们班主任拎到办公室去说了一顿!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所以没办法揍你一顿是很可惜没错啦,但是你这样对待一个陌生人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咦?你知道了啊,”喻文州歪了歪头,语气依然平静:“抱歉,当时突然想开个玩笑。”

  “这是我收到过的最没有诚意的道歉了!”黄少天气鼓鼓地道。

  “过奖。”

  “……并没有在夸你!”黄少天喊,过了三秒钟,又有些迟疑地道:“喂,这个手机号的新主人,我们是不是认识啊?我总觉得你声音听起来有点耳熟。”

  喻文州淡定的换了只手握住手机:“你的错觉。”

  “你这人真没意思……”黄少天嘟哝。

  “是吗?”喻文州想了想:“我倒是觉得你挺有意思的,明明都知道我在骗你,为什么还要再打电话过来?”

  “最开始的时候当然很生气啊,差点想不开想要黑科技定位你然后逼着你跪下唱《征服》了,但是后来冷静下来想了想,觉得你好像还是有点良心的,至少上次还提醒我带伞了。”

  “嗯,所以这和你打电话过来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喻文州问。

  “有啊,”黄少天回答的理直气壮:“所以我决定给你一次诚心诚意悔过然后重新做人的机会啊!快道歉!”

  “好,”喻文州终于没忍住,笑起来:“我道歉,十分对不起。”

  他想了想,补了两个字:“少天。”

  “不是吧我就第一次说过一回你竟然就记住我的名字了!”黄少天的声音里满溢着尴尬:“不行不行这太不公平了,你也得告诉我你叫什么!”

  “一定要说吗?”喻文州问,他站在教室外的走道上,身旁正巧站了个姑娘,手里捧着一本无论封面还是作者名字都十分惨不忍睹的同人小说。

  “是啊,”黄少天说:“别磨叽了,快点。”

  喻文州瞥了一眼旁边姑娘看的小说,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了小说男主的名字:

  “云雀恭弥。”

  ……失算了,没想到妹子看的竟然是日漫的同人。

  果然,他听见黄少天说:“……你是觉得我是傻子是吗?”

  “被发现了啊。”喻文州余光又扫了一眼姑娘小说里女主的名字:“要不换个名字?月咏·冰晶蝶凌·Q·紫梦雪雅殇血。”

  “喂你这个人还能不能好了!”

  

  

  等几天后再接到黄少天电话的时候,喻文州已经不觉得惊讶了。

  “有事?”他把刚做完的数学卷子塞进抽屉里,问。

那边黄少天顿时“哎哟”了一声:“没事,我想请假来着,一不小心又打成你的这个号码了。”

 

  “嗯。”喻文州接受了他这个解释:“你这次又准备用什么理由请假?”

 

  “还是身体原因呗,就乱说嘛,比如我今天中午一个小时小解了八次,症状和电视广告里说的一样,尿频尿急尿不尽,身体不舒服所以想去医务室躺着休息一会儿。”

 

  喻文州捏着手机沉默了很久:“……你知道尿频尿急尿不尽是什么病吗?”

 

  黄少天:“不清楚啊,就是身体不好吧?你知道啊?”

  喻文州:“是前列腺炎。”

  黄少天:“……”

  喻文州:“别去医务室了,直接说去医院泌尿科吧。”

  黄少天:……

  

  *

 

  黄少天后来陆陆续续给那个手机号的主人发过不少短信,偶尔得空闲下来,也会通个电话。

 

  因为一个乌龙而萍水相逢的两个人,隔着一截电线跨越了现实里万水千山的距离,看着好像命悬一线随时都能分崩离析,却又偏偏带上了些历久弥坚的迹象。

  说不堪一击,也不堪一击。

  说坚不可摧,也坚不可摧。

  相比起所谓的玄学,黄少天更愿意把这样的因缘际会归为陡然的邂逅。

 

  “你能把我最初纯粹一时兴起的恶作剧滤镜成这种地步我当然很吃惊,”喻文州说:“但在此之前我们先回到刚才那个话题,你说你最近在办退学手续,然后呢?”

  “没有什么然后了啊,”黄少天说:“我之前也给你说了我是打电竞的,像我这种天赋异禀的人才,退学是迟早的事情,就算我热爱学习死不退学,魏老大也会抱着我大腿痛哭流涕着求我退学的。”

  喻文州:“……”真想把这段话录下来匿名发给魏琛啊。

  “挺好的,”不过他还是真诚的祝福了黄少天一下:“希望你可以手刃你之前说过的那个大小眼。”

  “肯定的,”黄少天说:“不过不止我要退学,我之前给你提到过的那个吊车尾,就是那个被神选中的男人,他也要进战队训练啦。”

  喻文州沉默一下,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为什么说是被神选中的男人?”

  “每次都擦着考核的那根及格线低空飞过去,这难道还不能证明他是被神选中的男人吗?”

  “……少天开心就好。”

  “什么叫我开心就好,话说起来我们真的不认识吗?你每次喊我少天我都感觉有什么冥冥之中在召唤着我。”

  “你中二少年漫看得太多了。”喻文州冷静地说。

  “话是这么说……那我们真的不认识?”

  “谁知道呢。”喻文州笑了笑。

 

  就像黄少天说的那样,他们是通过了层层筛选而留下来的最后一批人,在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战役里得以存活,说是神眷也不为过。

  

  喻文州将那份办理好的退学手续收进书包,微微低头向着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教导主任颔首:“谢谢您。”

  年近不惑的女人摆了摆手,像是承受不起他的谢意一般:“没必要谢我,无论是我还是学校,都希你在经过深思熟虑以后再做出慎重的抉择。”

  喻文州弯了弯眼角,眸光里笑意浅淡却又带着不容违拗的决绝:

“它就是我的抉择。”

  后来的日子,无论是花团锦簇还是荆棘铺就,于他而言,都不过是一去无回的单行道。

  不回头,也没想过回头。

  

  他最后对着教导主任轻轻点了点头,转身推开身后那扇门,走出去。

  

  午间时分,阳光最盛的时候,街上行人寥寥无几,喻文州在校门前站了一会儿,天高日晶,鳞次栉比的教学楼被日光分割,一半游曳着亮色,一半沉在暗处。

  

  手机铃声在这时间响起来,脱离了学生这个身份,就再不需要将响铃调成振动模式。

  

  接通之后照旧是一秒传过来黄少天的声音,轻快雀跃又郑重其事地向他宣布:“我拿到退学手续啦!从明天起我就要正是加入蓝雨战队训练啦!”

  

  莫名低迷的情绪在听见男生声音时渐渐好转,他弯了唇角笑起来:“恭喜。”

  没等黄少天开口,他忽然又说:“方便出来见个面吗?。”

  “啊?”黄少天愣了一下:“现在吗?”

  喻文州“嗯”了一声,报了个附近的星巴克给他。

  “咦,这个地点我知道,离我好像也不是很远……”

  “那,”喻文州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待会儿见。”

 

  工作日不比周末,大街小巷都空空落落,咖啡店里只有零零落落的几个人。

   

  喻文州推开门时系在门把手上的风铃随着他推开的弧度晃荡出一连串清零悦耳的声响,阳光从他身后透射而来,在深木色的桌椅上蒙一层淡淡的金色雾气,漂亮的宛如上了釉的窑瓷。

  视线微微扫视了一周,一道瘦削的背影跃然眼底,男生背对的他坐在进门右侧的木桌子上,嘴里咬着根吸管在玩手机,阳光斜斜掠过他漆黑利落的短发,照在他对面放着的另一杯冰饮上。

  他在店门口站了片刻,还没想好要以怎样一种方式走过去,又该以怎样一种开场白来开始,那边男生已经利落的调出手机界面,拨了个电话过去。

  喻文州赶在铃声响起来之前按下了接听。

  

  “喂喂我到了,你在哪儿啊?”男生的声音像是穿梭现实和虚无之间,恍惚有些失真。

  喻文州低头看了看木质地板上的深色纹路,很快又抬起头望着男生嶙峋的背脊,笑起来。

  “你回头。”

  

  黄少天单手按着手机,半个身子转过来。

  日光下澈,明烈灿烂,黑发的少年站在他身后,眉眼间都浸着温软淡薄的笑意。

 

  像是所有故事的开端。

  又像是逆水里行舟的邂逅。

 

  黄少天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神色微妙的变幻过几个瞬间。

  “是你。”最后他说。

  

  那段曾经以为是萍水相逢的际遇,或许不过是为了另一段故事的初末而伏笔。

  从一开始就命中注定。

 

  喻文州弯着眼睛,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电话还没挂断,男生寡淡的嗓音里满满都是笑意。

  一道来自耳畔,一道来自眼前。

  “是啊。”

  “是我。”


FIN.

尿频尿急尿不尽那个……

有一次我回家吃晚饭,当时好像是追剧,就执意坐在电视机前吃饭,当时正好在播广告,就尿频尿急尿不尽那个……

我当时身体不对,一看这个广告就很吃惊,咬着筷子指着电视对我妈说:“我最近就感觉自己尿频尿急尿不尽!”

我爸和我妈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然后过了很久我妈问我:“你是傻子吗?你不知道这是前列腺炎的症状吗?”

我【大吃一惊:“不知道啊!这么重口味的吗!”

我爸突然开口,致命一击:“你为什么会知道前列腺炎是什么?”

我:“……快闭嘴吧你!”  


【王杰希】我没有你这样的脑残粉[END]

#又名《刘小别:爸爸再爱我一次》 《拿什么来压他庙,我的未婚夫杰希》#

#时间线 国家队#

 

  “请允许我拒绝你这个不合适宜的请求,因为我还要睡午觉。”

  “不。”

  “不许讨价还价,你自己想办法解决。”

  “不。”

  “不许说不。”

  “不。”

 

  “……”王杰希揉了揉眉心,他以前怎么不知道这孩子这么难缠:“我认为你这样对我是有失公正的,小周。我很困,我需要睡眠。”

  周泽楷说:“你帮帮我。”

 

  王杰希觉得头疼。

 

  周泽楷,轮回的队长。无口,颜好,多金,S市户口。与拥有B市户口和房产的微草队长王杰希并称为21世纪两大杰出钻石单身狗。

  但是周泽楷从来都不仗着自己拥有S市户口就特立独行,其具体表现为,他愿意和王杰希住一间房,而且没有嘲笑王杰希长的丑。

  王杰希想,这可能是因为他本来就长的不丑的缘故吧。

  

  下午两点整,周泽楷在入住国家集训营的一个小时以后,洗了个澡。

  顺便的,洗了个内裤。

  

  他走到阳台去晾内裤,将将把内裤搭上衣架的时候,起风了。

  B市的风,是不吃“缠缠绵绵到天涯”那一套的,它的性格随了王杰希,来的十分随性,力度却像是方士谦,恨不能奶死五百个DPS。

  周泽楷的内裤被B市的大风一卷,顿时“唰”一下脱离衣架的支撑,掉楼下那个阳台上了。

  

  周泽楷趴在栏杆上,对着那条静静抬在阳台上的内裤看了三秒钟。

  第一秒钟他想,这条内裤从前一直安分的待在他漂亮的臀部上,看尽了独一无二的人间绝色,如今却卑微的躺在尘埃里,仰望着天空等待吃土,不知道这其中的落差,会不会有点巨大。

  第二秒钟他想,这次集训他好像只带了两条内裤。

  第三秒钟……
  

  第三秒钟他冲回了房间,把睡午觉的王杰希从被窝里拖了起来,请求帮助。

  王杰希很困,并不想搭理他。

  周泽楷很倔,并不搭理王杰希不想搭理他的心情。

  故事开口那一段近乎智障的对话,就是这么来的。

 

  最终是微草的队长妥协了,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

  

*

 

  “楼下住的是谁?”王杰希问。

  “张佳乐。”答的很快。

 

  王杰希看起来不是很想去:“为什么你不能自己去?”

  周泽楷捏着衣角踌躇了一下:“第九赛季,抢了他一个冠军。”

  后来张佳乐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埋了地雷,时时刻刻都让周泽楷心惊胆战,他的扫雷玩的一点都不好,就这么直面张佳乐,他会出事的。

 

  “我有必要提醒你一下。”王杰希说。

    周泽楷迷茫的抬头看他。

 

  “第五赛季,第七赛季。”

  “买一送一,我抢了他两个冠军。”

  

  “……”

 

  “所以,你确定要我去吗?”

 

  周泽楷没说话,看起来似乎有些动摇。

 

  王杰希趁热打铁:“你为什么不尝试换个人选,让更擅长花言巧语坑蒙拐骗的喻文州来帮你解决这件事呢?”

  周泽楷把他的话听进去了,于是皱起眉,陷入沉思。

 

  喻文州,蓝雨的队长,蓝雨出来的人,顾名思义,都是很会说话的。

  但是他的飞机晚点,至今还没能抵达B市。

  周泽楷放弃了沉思。

 

  “喻,还没来。”他说。

  这是前因。

 

  “而且,黄知道了,会打死我。”

  这是后果。

 

  “还有……孙翔说,你帅,还可靠。”

  这是睁眼说瞎话。

 

  听到这句瞎话,王杰希皱起了眉。

  他发觉事情并不简单。

  事情的不简单是分两个层面的。

  一方面,轮回的队长连蓝雨的副队长都不敢惹,却一点都不怕他这个微草的正队长,这让王杰希觉得他们微草的恐吓力,不如蓝雨那么的令人闻风丧胆。

  而另一方面,则是他通过周泽楷转述的孙翔的这句瞎话推断出来,刘小别一定又背着他,肆无忌惮的在他们七期群里夸他帅了。

 

  至于为什么是刘小别。

  ——他有乱吹王杰希的前科。

 

  他乱吹其实不要紧,要紧的是孙翔把这些当真了。

  孙翔在客场对微草的时候找上了王杰希,开门见山:“王队长,我听说你是联盟里唯一一个私底下JJC时,能把叶修一扫帚抡在地上的男人。”

 

  他找王杰希的时机和地点都不太合适,彼时王杰希站在小便池,裤链才拉下去一半,尿意冲到了堤坝口,又被微草队长用引以为豪的自制力给憋了回去。

  虽然王杰希很想把孙翔的头摁进小便池里,并告诉他在我的小便池里提另一个男人的名字是一种玩火的行为,但事实上他只是把裤链重新拉了上去,然后客客气气的否认了:“我不是,我没有。”

  孙翔并没有因为他的否认而失望,看着他的目光依旧锃亮而炽热:“你别谦虚了,刘小别都告诉我了。”

 

  “……”王杰希被他看的尿意更盛,那股不详的预感也越发浓烈:“他告诉你什么了?”

  “他什么都告诉我了,你要再隐瞒了,你身上背负的所有秘密,我全部都知道了。你封印魔术师打法是为了不让自己独孤求败,方士谦退役是因为疯狂的爱上了你的强大,为了阻止这份禁断的感情才选择了离开,包括叶修,对,就是因为你预言了叶修打荣耀会打到吃土,他第八赛季就真的退役吃土去了。”

  “我没有这么说过,”王杰希冷静的解释:“我说的是叶修的打法是最土的打法。”

  “方士谦也没有疯狂的爱上我,一百个方士谦眼中有一千个被守护天使吊打的魔道学者。”

  “封印魔术师打法是因为天凉了,喻氏集团该破产了。”

  

  “啊,你果然是一个深藏不露的男人!”孙翔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外人不能将他的脑回路撼动分毫,他激动的要求王杰希站在小便池边上和他打一场。

 

  “……”王杰希冷漠的拉下了裤链,准备继续解决未完成的生理问题。

  拉下裤链之前,他向孙翔给出了两个选项。

  “双删我,或者双删刘小别。”

 

*

 

  孙翔既没有双删刘小别,也没有双删王杰希。

 

  相反,他偶然从王杰希和周泽楷的房间路过,帮他们解决了“没有内裤还不想去找张佳乐要”的绝世难题。

  “内裤没了啊,就这事吗,队长你怎么不早说,”孙翔耸肩,并不在意的样子:“我多带了几条新内裤,分你一条不就好了。”

  

  谁也不用去找张佳乐讨要内裤了,这真是皆大欢喜的一件事情。

  王杰希看孙翔的目光因此变得慈蔼了一点,甚至都快要在心底原谅刘小别乱夸他帅的行为了。

 

  很快王杰希就知道自己错了。

  身为一个资深的脑残粉,刘小别不仅乱吹。

  他还通奸。

 

*

 

  晚八点,微草队长从浴室里出来,收到蓝雨小朋友发过来的QQ消息。

  

  流云:王队长!您好!

  流云:这么晚还来打搅你,实在是不好意思!

  流云:我有一个问题,无论如何都想请您帮忙解决!

 

  王杰希十分欣慰。

  虽然蓝雨现在当家的那两位已经腐朽的连灵魂都坏掉了,但是至少蓝雨的未来,还是有抢救一下的希望的。

 

  很快他就不这么想了。

  因为卢瀚文紧接着就发了一张图片给他,图片的内容是——

 

  一条内裤。

  一条正中央印了图案的内裤。

  一条正中央印了夜雨声烦卡通图案的内裤。

 

  王杰希震惊。

  王杰希不敢置信的瞪大了双眼。

  王杰希握着鼠标,犹豫着是否需要把卢瀚文拉黑。

 

  但是那边很快又发过来一连串的文字。

 

  流云:是这样的王队长!我们队长和黄少今天下午收拾了东西去往机场以后,我们在战队的脏衣篓旁边发现了这条内裤!

  流云:郑轩前辈他们就像是发现了一个大新闻一样,围着脏衣篓就这条内裤的归属问题讨论了一个半小时。

  流云:大家说这可能是黄少的,也可能是黄少逼着队长买的。

  流云:他们还设了个赌局,谁输了谁就去归还这条内裤。

  流云:我有点害怕,我还是个小孩子,我还不能这么快就死掉,听说您能掐会算未卜先知,您能场外援助帮我这一次吗!


  王杰希面无表情的打字:谁告诉你我能掐会算未卜先知的?

 

  流云:小别前辈啊!

  流云:不止是未卜先知!还有您身上一直背负着的所有秘密和那些为了世界和平作出的牺牲,小别前辈都告诉我了!您真是太不容易了!

  流云:比如您封印魔术师打法,是因为!

  王不留行:是因为不想独孤求败,好了小卢,你不用再说了。

 

  王杰希拿着手机,十分惆怅地想,今天也是试图双删刘小别的一天啊。

 

  流云:所以王队长,你能帮帮我吗?

  流云:小别前辈每次提起您脸上都会出现迷一样的笑容呢,我想您一定真的有那么厉害对不对?

  流云:这个小小的请求,您一定能够帮我解决的是不是?

 

  王杰希想,蓝雨出来的果然没一个好东西,高帽子一顶接着一顶的给他戴。

  他还不能不接着,因为对面的是蓝雨的未来。

 

  蓝雨是什么,是宿敌。

  蓝雨的未来是什么,是宿敌那边圈养的,虎视眈眈想拱他家刘白菜的一只荷兰猪。

  但凡有人想拱微草的白菜,王杰希就势必要给那个人点颜色看看。

  

  综上可知,如果他连卢瀚文这点“小小的请求”都没办法解决,他就找不到立场去给卢瀚文一点颜色看看。

  

  他定在原地,在内心进行了一场不为人知且声势浩大且只有自己知道的,天人交战。

  其中包含了对人性的质疑和对牺牲精神的大彻大悟,以及对喻文州及黄少天的一百万次问候。

  

  五分钟之后,在隔壁床位上已经躺了很久的周泽楷看见他缓慢的,用手机拨了一个电话出去,整个人脸上带着视死如归的壮烈。

 

  周泽楷好奇的探了探头,听见微草队长语气沉痛的有如在怀缅仙逝多年的莎士比亚:

  “喻队,有一个很私人的问题,冒昧请教一下。”

  

 

Fin.

 

不负责任的瞎搞版本二:

 

  王杰希觉得黄少天怎么说也比喻文州好糊弄,于是拨通了黄少天的电话,开始胡说八道。

  “黄少天,我今天看见周泽楷的内裤了,上面印着一枪穿云的图案。”

  “我今天夜观天下一时兴起掐指一算,算出你的内裤上似乎也印着夜雨声烦的图案。”

  “所以想向你请教一下是对是错,希望你如实相告。”

 

  “……”

  良久的沉默以后,电话那边传来一声轻笑:“少天刚下飞机睡着了,王队,是我。”

  “可以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吗,你为什么,要好奇少天的内裤?”

 

 “……”

 


【喻黄】沦陷[下二][END]

#不良x不良#

#最终还是贯彻了相爱相杀吧大概……#

#完结,6k+#


【好不容易,又能再多爱一天】

 

[下二]


  如果不是那件醒目的校服短袖,喻文州根本不会察觉,缩在花台上的那一小团,会是一个人。

 

  男生蹲在花台上,埋着脑袋,瘦削的背脊在风雨里几乎绷到极致,像是下一刻就要从中折断。

  身影太熟悉,是他曾经用目光勾勒过太多次的轮廓。

 

  抬了抬伞柄,他近乎迟疑的,一步一步走到那个人面前,雨伞倾过去,帮他遮了肆无忌惮落在身上的雨滴。

“……少天?”

  那个曾经在心底默念过千百次的名字终于在舌尖蜿蜒的时候喻文州想,原来每一个字的发音都是和想象里如出一辙的好听。

 

  蹲在台上的男生耳尖似乎动了动,抬起头睁开眼睛看他,目光空洞而茫然,脸颊上还残留着雨水,黑色的碎发湿漉漉紧贴在脆弱的脖颈。

  喻文州抿着唇角看他,修长的手指不自觉攥紧了伞柄,骨节有些发白。

  雨声沥沥,悠长的街道笼着一层濛濛雨雾,不见有其他行人,偶尔一两道车灯穿透水雾,很快又消失在雨水接天的帘幕里。

 

  在喻文州想好要怎么开口之前,黄少天缓慢地眨了下眼,重新低下了头。

 

  喻文州微微垂了眼,目光一点一点掠过他湿透的衣服,滴水的裤脚。

  水珠还在顺着碎发往下落,黄少天整个人像是从水里被捞起,狼狈的不行。

 

  但。

  怎么连他落魄的时候他都心动。

 

  转了转伞柄,喻文州忽然像是放弃了什么一般轻轻叹了口气,就着给黄少天撑伞的动作缓缓蹲下身来,视线和他齐平。

  黄少天环着膝,茫然的和喻文州对视,他的睫被雨水打湿,水珠沉沉地压下来,弄的他几乎要睁不开眼。

  蜷缩起来的身体在冰冷的空气里微微颤抖,像是下一秒就要溃不成军。

 

  “少天。”

  试探着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喻文州看见他不易察觉的又抖了一下。

  伞又往黄少天的方向移过去一寸,喻文州的声音不自觉放轻了一个度:“雨下大了,你先跟着我走,好不好?”

  黄少天依然茫然的凝视着他的眼睛,好久,才意识到喻文州刚才是说了什么。

  他立刻摇了摇头:“我不走。”

  顿了顿,垂下眼,乌黑的眸里黯淡无光:“你也不要走。”

  声线不稳,尾音发颤。

 

  喻文州默了三秒,轻声哄他:“我不走。”

  黄少天狠狠闭了一下眼,摇头,一直佯装平静的声音被喉头逼出的一声哽咽隔的续断:“骗……人。”

 

  他从前哪里见过他这般不堪一击的姿态。

  喻文州抬手帮他拭去眼睫上的水珠,在自己都没觉察到的时候微微拧了眉,压低了嗓音在他耳边柔声安抚,不厌其烦。

  但是黄少天哪里听得进去,只一昧抓着他的衣角摇头,什么也不想听,什么也不想管。

 

  喻文州简直拿这样的黄少天没有办法,渐渐的他也不说话了,抿着唇角静静看男生低垂的眼睫下那些灰败的色彩。

  他甚至都不知道他是因为什么才沦落道此种境地,却还是在看清他苍白脸色的瞬间感觉到心脏没有由来的揪紧,像是被浸泡在冰冷的雨水里,一点一点,被揉的发皱。

  轻微的痛,深重的痒。

 

  黄少天还抓着喻文州的衣角,无意识的重复那些翻来覆去只有他自己才听的懂的话。

  喻文州半蹲在地上,安静地听他循环往复的念念叨叨,在他又一次喃喃自语的念出“你不要走”的时候毫无预兆地松开手,丢了雨伞。

  雨水瞬间打湿了少年的衬衣和额发,他在遮天盖地的雨幕里倾身过去,抱住了浑身上下都湿的不成样子的另一个少年。

  “没骗你。”他的下颌抵在他耳边,每一个咬字都极轻,落在心尖却又像什么不可或忘的誓言,重的发沉。

  “我真的不走。”

  他抱过来的时候黄少天颤了一下,却意外地没有反抗,乖顺的任由他把人带进怀里。

  雨不停下,落在身上时温度太低,黄少天禁不住打了个寒战,下意识的靠近这个冰冷雨天里唯一的热源,手指探过去,抓紧了喻文州的衣角。

  

  喻文州低头,默不作声地收紧了力道,在此之前,他察觉到透过黄少天肌肤传来的,不正常的热度。

 

*

 

  从滨水路到市二医院,距离不到三公里,招个出租,大概四分钟能到。

 

  奈何碰上暴雨天,路过的出租每一辆都是满载,最后那三公里的路,是喻文州背着黄少天走完的。

  都是十四岁的少年,谁也没比谁的体力好到哪儿去,三公里说长不长,加上背上那一个,却饶实走的慢了许多。

 

  发烧来的突然,黄少天被高温烧的浑浑噩噩的,下巴枕在喻文州肩上,乌黑的眉拧成一团,看上去难受的厉害。

  雨打风吹,道路坑洼,喻文州背着他,走的缓慢。

  没法看见背上那个人的神情和状态,喻文州每走一小段路就叫一声“少天”,起先背上那个人还能含含糊糊的应他一声,到最后也许是真的被烧糊涂了,只能无意识的小声嘟囔,口齿不甚清晰,喻文州没能听得懂。

  可饶是意识都烧的不清了,漫长道路上他攥着喻文州衣角的手,也始终没有放开过。

 

  

  等到了市二医院的时候,两个人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尚还干爽,喻文州没顾得上整理身上衣物,先在医院大厅挂了急诊,值班医生是个经验老道的教授,看了一眼他背上浑身湿透又高烧不醒的黄少天,连骂人都没来得及骂,大手一挥先开了张处方,叫喻文州带着人出门左拐去隔壁503病房的病床上躺着,缴费准备输液。

 

  一路上颠簸,黄少天其实并不好受,体内的温度似乎分成了两股,忽冷忽热的在血液和骨子里肆虐,最后窜进他脑袋里,涨的他发昏。

  但一直到喻文州把他从背上挪到病床上,他也一声都没吭过。

  只是在喻文州直起身子想要去收费处交钱的时候他忽然伸手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的出奇,像是无论如何也要攥紧的一线生机,抓住了就不肯放手。

 

  喻文州没想过一个病人还能有这么迅速的反应力,一愣之后轻轻拍了拍他,连哄带骗的想让他放手:“少天,你松手,我很快就回来。”

  这样的安抚并不能让黄少天安心,他扣住他手腕的力越发大起来,喻文州被他弄的骨骼都在发疼,忍不住低头去看他。

  黄少天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也仰着头在看他,喻文州望进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那样的目光是他从未见过的惶然和不知所措:

  “……你不能把我丢在这里。”

 

  他甚至试图把喻文州拉的更近一点,声音像是被粗粝的细沙磨到嘶哑:

“你都没等到我说对不起。”

  

  没有声嘶力竭,却无端的带着些苍凉的麻木。

 

  喻文州望着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自己该是怎样一种心情。

  他其实并不知道他这一字一句是为了什么,为了谁,却还是在听见那样珍而重之的语气时无可避免地觉得心坎生疼。

  

  因为无论是为了谁,他想。

  黄少天都一定很爱她。

  

  许是喻文州沉默的时间太漫长,黄少天潮红的眼角挑起来,脸色又白一层。

  神智似乎有了短暂的回笼,他眨了眨眼,后知后觉的意识到站在他眼前的这个人,也许不是他心心念念要等的那一个。

  攥着人衣角的手慢慢松开,他怔怔盯着喻文州,表情一点一点,替换过空白。

“你说……她是不是没法回来了?”

 

  问句里延展开的每一个字,都弥漫着无可抑制的恐惧和绝望,翻来覆去,也都是喻文州读不懂的剧情。

  

  喻文州静静望着病床上的少年。

  他其实从没能在这样近的距离里看过他。

 

  他记得他从前在好远的地方看他,也能看清他张扬眉目,清亮眸光。

   而眼下那个人分明近在咫尺,他却忽觉指尖生冷,宛如指缝之间,隔了雪线天堑。

  

  ……即便如此。

  他反手扣住黄少天欲待抽离的手指,唇角勾起一点自嘲的弧度。

  他也依然无可救药的,见不得他难过。

 

  “不会,”他垂眸望他,目光里的温软几乎要穿心透骨,却不知道穿的是谁的心,谁的骨。

“你想的话,她会回来。”

  “我保证。”

 

  听见他回答的男生目光似乎亮过一线光,明明整个人难受的连抓着他的手指都开始颤抖了,却还哆嗦着努力把整个人撑起来。

  他烧的太久了,意识早就模糊了,连着说话也是颠三倒四的。

“我想求她回来……不敢……”

“我运气差……从小到大,总是事与愿违。”

 

  喻文州在他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勾了勾唇角,声音越发的轻,像是在诱哄。

  “运气差也没关系。”

  “我运气好,我帮你。”

  “你想要的话,所有运气都让给你。”

  

  顿了顿,他弯起眼角,最后补上一句。

  “不用还。”

 

  病床上的男生听见他寡淡的嗓音,渐渐安静下来。

  这个人说,要把运气让给他。

  这个人还说了,不用还。

 

  但怎么能不还呢,黄少天昏昏沉沉地想,便是微博里随手转发的锦鲤,都还讲究还愿一说。

 

  他费力的支撑着眼皮四处看了看,目光游荡过一圈,最后落在自己手腕上的那根黑色的橄榄石手绳上。

  手绳是他母亲在他十岁生日那年送给他的,橄榄石是他的生辰石,预示爱情。

  样式很酷,他喜欢的不得了。

  

  黄少天怔怔盯着那根手绳看了好一会儿,想,他欠了这个人一份这么沉重的因,就势必得拿自己同样珍贵的东西去换一个果。

  心诚则灵,他倒是还记得。

  黄少天伸手,挣扎着去解绳子,系在对方的手腕上。

  他看不清眼前的人长什么样,但能看见那个人的腕骨,很好看,配上橄榄石的手绳,也照旧赏心悦目。

 

  “送给你。”

  说完这三个字后他停下来,仰起头颇有些费力的想了想,学着那个人之前的样子扯了扯嘴角:

  “不用还。”

 

*

 

  黄少天醒过来的时候,已近黄昏。

 

  退烧药效果不错,他睡过这一觉,体温已经恢复了正常。

  睁眼时恰好正对着天花板上悬挂的白炽灯,光线冷白耀眼,充斥整个视野,刺激的他视线都模糊了一秒。

  他下意识的眯起眼,空白一片的神智在冷清的灯光里渐渐复苏。

 

  而梦境尚未离去,那个人寡淡的嗓音还在意识里残留了一星半点。

 

  眼睛渐渐适应了屋内的亮晃光线,他捏着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大半张脸,只留下一双乌黑的眸,愣愣的直视天花板上那道亮白光线。

  饶是记忆不甘示弱,他也依旧没能在走马观花的画面里将那个人看的分明。

  甚至在这之前,他根本不记得他的生命里还存在过这么一个人,那天他从病床上清醒过来的时候,看见的是坐在一旁椅子上满脸焦灼的他的父亲。

  父亲说是有人打了电话给他,用的是黄少天的手机,听声音,应该也是个学生。

  黄少天迷茫的坐在床上,之前的记忆被高烧搅成了一团浆糊,什么也记不清楚。

  他父亲见状也没有多说什么,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猜测大概是他们学校里那个乐于助人的学生。

  黄少天一无所知,只能茫然地点头,算是认同了这个猜测。

 

  世事兜兜转转,而最后的真相往往尤为可笑。

  一直到眼下时分,黄少天也记不得那个人到底是谁。

  但他记得他的嗓音。

  冷冷清清的音色,却唯独在同他说话时温存的不成样子。

 

  那样的人,在他过往十几年的岁月里,也统共不过遇见了那一个而已。

 

  他捏着被角又发了会儿呆,撑着手臂从床上坐起来。

  房间的门是半开着的,一眼望去能看见没有开灯的客厅,将暮未暮的昏然天光透过洗的发旧的窗帘洇进来,在家具模糊的轮廓上镀一层暗影。

  

  厨房隐约传来一阵响动,声音不大,但确实存在。

  黄少天愣了一下,他父亲因为工事应酬,一向回来的晚,更别提早早下班回家煮饭了。

 

  脑袋隐隐有些胀痛,退烧过后的后遗。黄少天皱着眉揉了揉太阳穴,中午睡过去之前的记忆隐隐约约涌上来。

  那时候,他似乎是听见了某个人的声音。

  揉着太阳穴的手顿时僵在了半空,少年脸上的神情在瞬间微妙的变幻了好几下。

 

  来不及多想,他掀开被子跳到地上,赤脚走在大理石质地板上触感有些凉,但胜在每一步都没有声音,黄少天仿佛一抹影子一般悄无声息的走到厨房门口,站定。

  不同于他房间里清冷虚无的灯光,厨房里的光线是暖色调的昏黄,有人站在灶台前面,目光沉静而专注地看着灶台上袅袅冒着乳白热气的砂锅,温暖的光晕温温柔柔落了他满肩,又流水般漫过他秀气的眉眼。

 

  有那么一秒钟黄少天想,所谓的刻骨铭心,其实也不过如此。

  也不过是,那个人不经意间的寻常动作,他却当作风景定格在记忆里,然后就这样一直一只,记上许多年。

 

  他后来在厨房外面站了很久,久到喻文州俯身去关火的时候无意中偏过头,才发现了一动不动定在那里的少年。

  “醒了?”喻文州直起身来,神色间不见意外,右手搁在灶台上朝他淡淡笑了笑:“粥快好了,你要不要去沙发上坐着再等等?”

  意料之中的激烈反弹和咄咄逼人的质问并没有如期而至,站在门外的男生深深望了他一眼,没点头也没摇头,沉默的转身走了出去。

 

  喻文州歪了歪头看他的背影,目光里蕴着极浅的一点诧异。

 

  把粥端出来的时候喻文州顺便摸索着打开了客厅里的灯,光线亮起来的同时他也看清了坐在沙发上的黄少天,对方明亮的眸子里乌沉沉压着些什么,看着像是欲来的风雨,昏昏沉沉总让人觉得不得劲。

  

  而他眼睛里的那些情绪在看见喻文州的那一秒,迅速转变成了一种显而易见的,近乎矛盾的神色。

  眼睫垂下来遮了眸底目光,喻文州装作没看见他的目光把砂锅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又转身去厨房拿了两把勺子和两只碗,将砂锅里的粥分成两份。

 

  黄少天沉默着从他手里接过碗和勺子,低下头一声不吭的舀起一勺往嘴里塞,余光瞟见喻文州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来,简直恨不得要和他隔上一整个沙发的距离才好。

  他咬了咬勺子尖,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漫上心头,他几乎是下意识抬眼看了喻文州一眼,但是目光一接触到少年沉静的侧影,就又像是被什么灼伤一样飞快的弹开了去。

  而喻文州低着头捧着碗静静喝粥,仿佛是知道自己在黄少天眼里并不讨喜,所以不打算向他搭话来赶着碍眼。

  

  暮色暗沉,灯线摇晃,沙发两端的两个人各怀心事,将原本普通的一顿晚饭吃的漫长而纠葛。

 

  把最后一勺粥送入口中的时候黄少天抬起头来,恰巧和偏头望过来的喻文州视线对了个正着,那个人淡淡看他一眼,没说话,站起来把碗和勺子放进空了的砂锅,又走几步到黄少天跟前,伸手想把他手里的碗也拿过去。

  黄少天看着他一言不发的样子,突然没有由来的有些生气。,

  

  他从前就不喜欢他那副八风不动的神色,好像什么事都没法牵动这个人的情绪似的,如今却还要在这个不喜欢后面再加一条。

  他更不喜欢他什么心事都藏着掖着,就好像如果黄少天一辈子都想不起来那一段倾盆大雨里萍水相逢,他也可以这么无所谓的藏着掖着过一辈子,任由回忆发酵,一点一点在时光里风化成沙。

  

  说来思绪有千丝万缕,其实也不过在须臾之间,再回神时,他已经扣住了喻文州递在他眼前的纤瘦手腕。

  喻文州没有试图挣扎,只是抬眼看他,目光晦涩的让黄少天读不出情绪。

  醒过来时,他明明有那么多话想要和这个人说,也有那么多话想要质问这个人,但是等到真正开口的时候,说出的内容却神不知鬼不觉的变了个模样:

  “喻文州,你觉得我看起来,像是会喜欢男人的人吗?”

  

  喻文州低下眸,无声对着黄少天压在他手腕上的手指看了许久。

  

  曾经也有那样一个雨天,黄少天也像眼下这般扣着他的手腕,而他背着他淋着雨走了许久,在路上喊了无数遍他的名字。

  这些黄少天都不记得。

  但是没关系,喻文州想。

  他不贪妄。

 

  唇角微微弯起,他抬头笑了笑,笑意里七分柔软和三分无奈。

  “我从来没想过要你为难啊,少天。”

 

  “没想过要我为难?”

  黄少天忽然笑了,笑容有点冷。

  他想他还得再在这个人的名字后面加一条不讨喜的毛病。

  口是心非,言不由衷。

 

  握住喻文州的手骤然发力,黄少天反手狠狠一拉,来不及反应的少年就跌进了柔软的沙发,黄少天顺势翻身而起,利落地把人压在了沙发的角落。

  然后他居高临下的俯视被他逼在角落的那个人:“喻文州你知道吗,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一副‘我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好’的样子。”

 

  低下身,他缓缓凑近那个人的眉眼,眼底浮现的笑意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狠厉。

  “你猜,我要是喜欢了一个人,会不会像你一样瞻前顾后,深思熟虑?”

 

  喻文州微微仰起头看他,纤薄的唇角抿成一线,还没来得及开口回答,就被黄少天一个突如其来又横冲直撞的吻惊的失了神。

  ——或者那根本不能被称之为一个吻,黄少天几乎是用了十层的力气咬了上去,尖利的牙齿磕上谁微凉的唇角,舌尖几乎在瞬间沾染上血的腥味。

  黄少天眯了眯眼,眸子里锋锐的流光几乎要满溢出来。

 

  短暂的惊愕过后,喻文州抬手,纤长的手指插进对方蓬松的黑发,一点一点加深了这个近乎啃啮的吻,舌尖勾着舌尖叩开了谁的齿关,仔仔细细的亲吻过每一处角落,血腥味在两个人的唇齿间化作薄薄的一片,又被黄少天擦着喻文州唇角而过的齿尖划弄出更加浓郁的铁锈腥味。

  一个凶狠到不带任何柔情的吻,两个在沙发上滚作一团的少年,谁也没有闭眼,彼此都在对方的眼睛里将自己眼底炽热的温度看的一清二楚。

 

  在那个近乎于撕咬的亲吻结束以后,喻文州下意识的抬手,手背蹭过被咬破的唇角,虚起眼看向依然压在他身上的男生。

  黄少天勾着唇角,半笑不笑地低头看他,说话的语气却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从前借我的运气,挺管用的。”

  那个雨天以后,他终究是等到了他母亲,风尘仆仆的赶回来,平安无恙的站在他面前。

  

  “我以前说过那根手绳不用还,结果最后还是食言了,对不住。”

  “刚才亲你一下,就当是另一种还愿了吧。”

 

  他并不是在征询喻文州的意见,所以他甚至没等那个人再开口,就又弯下腰和他鼻尖碰着鼻尖,清凉的眼底几乎要迸溅出滚烫的火光来:“至于刚才那个问题,你想好答案了吗?”

 

  ——你猜,我要是喜欢了一个人,会不会像你一样瞻前顾后,深思熟虑。

 

  喻文州定定看着他,湛黑的眸子里似有暗流层叠汹涌,好久,忽然一弯唇角,带出个潋滟到惊心的笑。

  “或许,猜到了。”

   

  ——倘若你喜欢了一个人,大概不择手段,也要拉他一起下地狱。


  黄少天愣了愣,他从前哪里见过喻文州如此这般的惊心颜色。

  趁着他愣神的工夫,喻文州扣住他的腰往沙发里一带,一个翻身之后两个人的体位已经上下倒错,这次换喻文州低头,狭长的眼尾微微挑起,向来秀气的眉眼浮起一点压都压不住的滟色。

  

  ——便是下地狱又如何。

  ——总归是你我纠缠沦陷,至死不休。


  他俯下身去,细碎的轻吻沿着黄少天的鬓角下移,最后停在他薄薄的耳垂。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Fin.


  写完了!总算是可以去搞老王了!【等等

  最后一句看过我女神小说的人应该都知道,是我女神当年引用的《孟子·公孙丑下》里的一句话,意思是“这本来就是我的愿望,只是我不敢奢求罢了”。

  呜呜呜我家女神简直学富五车人间瑰宝【突然开始疯狂吹元

【喻黄】沦陷[下一]

#不良x不良#

#进度龟速,剧情狗血,我很寒心#

#伪双更 7k+#


【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

  

  [下一]

 

   正午的日头有些毒,将沥青的路面晒的滚烫。

 

  喻文州在翻上学校操场边缘的那堵墙之前,并没有想过会在墙外看见熟人。

  其直接导致的后果,就是此时此刻他单脚跪在墙头低头看着站在围墙下面的男人,一双秀气的眉微微挑高,几分讶然:

  “……舅舅?”

 

  魏琛是被喻文州他们班主任一通电话给叫过来的,说是他这个宝贝外甥昨天翘了一下午的课。

  接到这通电话的魏琛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还有一点想吃黄焖鸡米饭。

  ——名义上他是喻文州的舅舅,但因着喻文州父母的工作区域常年不在国内,担负起监护人职责的,其实是他。

  但一个放荡不羁不修边幅的万年老光棍,你能指望他把孩子带出个什么样来,只能水垮水垮的放任喻文州自由生长,于是就长成了如今这副一年要记两次大过请N次家长的模样。

  所以班主任这通请家长的电话,魏琛压根没当回事,睡了个懒觉起来吃完早饭,才散步似的优哉游哉从家里晃过来,快要到校门口时还犯了烟瘾,在校门外偷偷摸摸找了个角落拿出根烟,打火机都还没从兜里拿出来,就听见头顶上响起他宝贝外甥的声音。

 

  魏琛惊疑不定地抬头,露出胡子拉碴的一张脸。

  看清喻文州的一瞬间,他吃惊的险些连香烟都叼不稳了:“靠,你站在墙上干什么?你他妈又想逃课?!”

  喻文州默默看他一眼,并不打算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蠢问题,单手在墙头一撑跳到地上,低头拍去手上的灰尘:“您今天怎么来学校了?”

  “你好意思问我,”提起这个魏琛就来气,重重哼了一声拿鼻孔看他:“要不是你昨天翘了一下午课,你班主任能气的请家长吗?小兔崽子你就不能安分一点吗?每天过来听你们班主任训话,我电玩城的生意还做不做了?”

  男生歪了歪头,好耐性的将他所有抱怨都一字不落的听进耳里,听到最后甚至还弯起唇角笑了一下,温温和和的说了一声“抱歉,总是给您添麻烦。”

  接着就毫无悔改之意地从他舅身旁绕了过去,准备离开。

 

  “等等等等你给我站住,你翘课干啥去啊你?”魏琛咬着烟不能扯开嗓子吼人,只能含含糊糊叫停。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他向来冷静的不像话的外甥似乎沉默了一下,然后才回答:“……我同桌发烧了,我去看看他。”

  “同桌?”魏琛掏出打火机点烟:“不对啊,我说你小子多久对别人这么上心过?你同桌该不会是个小姑娘吧?看上你了?发个烧也要告诉你让你去看?”

  喻文州背对着他没说话,唇角微抿,不甚明显的一点无奈。

 

  黄少天发烧,当然不会告诉他,只在早自习的时候给郑轩去了个电话说昨天淋了雨今天起来就发烧了,要在家里养病,来不了学校了。

  喻文州靠在后座心不在焉的玩手机,一边不动声色将两个人的对话听了个大概。

 

  郑轩的手机漏音,电话那头人的声音很有些沙哑,听见“发烧”两个字的时候,喻文州划在屏幕上的指尖有过短暂的一个停顿。

  沉寂已久的回忆躁动起来,被发烧两个字轻而易举就触及了神经末梢。

  有字句如鬼火燃在身体里。

  他忽然很想见他。

 

  回到现在,魏琛还站在他背后在不停的唠叨:“所以说真的是小姑娘吗?漂亮吗脾气好吗?你喜欢人家吗?”

  “……不是。”喻文州忽然偏过头,笑了一下:“说起来,其实舅舅你也认识他,他从前就喜欢往你的电玩城跑,你一直都挺喜欢他。”

  “嗯?”魏琛愣三秒,脸色变了变:“你说的是……”

  “是啊,”喻文州弯弯唇角:“是少天。”

 

  他趁着魏琛愣神的工夫,走出了那条狭长潮湿的弄堂。

 

*

    

  黄少天家的地址是喻文州之前从郑轩那里套话套来的,要的时候没多想,有朝一日倒是真的派上了用场。

 

  踏上最后一级阶梯时喻文州没有由来的又想起那天晚上黄少天近乎淡漠的眼神,他想黄少天其实是真的想和他两清。

  他来这一趟,纯粹是赶着讨嫌。

  有什么办法,但凡从前他有过一秒钟认真想过要和黄少天两清,他都不会作茧自缚,把自己逼到如此难堪的境地。

  他只是想见见他,哪怕什么也不做。

  其实什么也没法做。

 

  食指屈起,轻轻叩了三下门,喻文州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听见里面隐约响起的脚步声。

  来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外貌和黄少天五分相似,他手搭在门把上,一脸疑惑的看着门外站着的少年:“……你是?”

  “叔叔好,”喻文州笑了笑,一双漂亮的眼睛弯起来:“我是少天的同学。”

  “嗯?是阿天的同学啊,是来看望他的吗,快进来快进来,”大概是他眼睛里的笑意太干净,男人没有多问就放他进了门:“他刚吃过退烧药,现在在自己房间睡觉。”

  走进去的时候喻文州注意到了男人身上穿的正装和放在玄关的公文包,稍微迟疑了一下,他回头轻声问了一句:“您是准备去上班吗?”

  男人愣了愣,随即点头:“是,阿天这次发烧发的有点突然,最近工作也多,我只能请半天假,马上还要去趟公司,不过我看阿天吃了退烧药以后好转了不少,睡一觉就没什么事了。”

  说到一半他停了一下,又像想起什么一样看向喻文州:“你们下午是不是还有课,看了阿天以后就回去上课吧,别耽搁了你的时间。”

  “我没关系,”喻文州不以为意的笑笑:“我进去看看他,您忙您的就行。”

 

  他身上还穿着校服,长的又眉清目秀,乍一看简直和所谓的“不良”一点关系都没有,男人不疑有他,十分放心的同意了这个提议,之后给他指了个房间:“阿天的房间。”

  “不过估计他已经睡着了,进去的时候尽量小点声。”

  喻文州点点头,轻轻道了声谢。

 

  推开房间门的时候玄关处响起了关门声。

  脚步顿了顿,喻文州跨过低低的门槛,走进去。

  黄少天的房间是暖色调的,米黄色的窗帘被层叠拉上,挡住了窗外正盛的日光,天花板上的挂灯亮着,落下来是冷清的白光。

  喻文州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床上男生的脸上。

  男生闭着眼,眼角微微发红,长翘的睫被冷色的灯光投在眼睑下,淡淡一层暗影。

  或许是因为睫羽隔绝了他肆意张扬的目光,黄少天睡着的时候,竟然意外的安静乖巧。

 

  喻文州就站在床边低头看他,许久,俯下身,试探一般的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

  还是有些不正常的滚烫。

  皱了皱眉,他直起身子想去盥洗室找根毛巾来给黄少天冷敷,躺在床上的那个人却像是眷恋他手背微凉的温度一般追着他蹭了蹭,纤长的睫细细密密刷过他的肌肤,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

 

  纤长的手指几乎是条件反射的蜷缩了一下,喻文州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已经下意识的反手遮住了黄少天的眉眼。

  这种时候要是让他看见他安然的睡颜,他简直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定了定神,半晌,才缓慢地将手移开,纤细的指尖一路从黄少天安恬的眉眼划下来,停在他略有些瘦削的下巴尖。

  “我有时候在想,”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是不是只有烧糊涂的时候,你才会对我好一点。”

  他重新弯下腰去,小心翼翼地蹭着他的鼻尖贴上他的额。

  “从前就是这样。”

 

*

 

  黄少天睡的其实不算沉。

  

  退烧药的副作用没有想象中来的那么厉害,他窝在被子里闭上眼,身体还有些燥热的不适感,半梦半醒间感觉自己房间的门被推开。

  他没当回事,以为是父亲,却又在昏沉沉的梦境里嗅到一点淡淡清凉的气息。

  有点熟悉,浅浅淡淡,却又好像无处不在,他没有觉得反感,但下意识的想要远离。

  随即有什么贴上他的额,可能是谁的手背,温度有点凉,于他而言却是舒适的,他本能的蹭了蹭,搁在他额上的手却忽然瑟缩了一下,反手过来,捂住了他的眼睛。

  然后他听见一道温存好听的嗓音。

  ——“我有时候在想,是不是只有烧糊涂的时候,你才会对我好一点。”

 

  声音很熟悉,但他被高温烧的晕晕乎乎的,竟一时想不起是谁的声音。

  胡说八道。他迷迷糊糊的想,你天哥对谁都一视同仁,只除了……

  他忽然怔了怔。

  刚才那道声音……

 

  呼吸忽然急促了几分,他用了几分力,挣扎着想要睁眼,站在他床头的那个人却没给他机会,下一秒钟他感觉到那点清凉气息肆无忌惮的靠近,然后鼻尖一凉,有谁靠了过来,和他额抵着额。

  近乎亲昵的姿态。

 

  ——“你从前就是这样。”

 

  从前?哪儿来的从前?我什么时候还见到过你?

  怎么可能。

  他在一片昏沉里拼命的回想,越想意识就越是昏沉,过往十几年的吉光片羽在他脑海里走马观花一般,一帧一帧飞快折过,然后有什么在脑海更深处皲裂,破碎。

  头痛欲裂。

  记忆轰然如潮水,一瞬汹涌而至,将他整个淹没,窒息,再缓缓溺毙。

 

*

 

  十四岁的黄少天和所有升入初二的男生一样,叛逆期来的又臭又长。

 

  他生来就是桀骜不驯的个性,叛逆期一来,那些潜藏在肌肤之下的不安分因子就愈发蠢蠢欲动起来,他开始频繁的翘课,打架,流连于网吧和电玩城之间。

 

  喻文州第一次看见黄少天,就是在魏琛的电玩城里。

  他对电玩不感兴趣,翘课也一般是去网吧,之所以那天会去电玩城,纯粹是因为魏琛说自己约了人喝酒,叫他放学以后顺路去帮他看着电玩城。

  他从前也不是没帮魏琛管过事,电玩城里的员工都认得他,坐在前台的卖币小哥抬头看见眉清目秀的少年走过来,顿时露出个微笑来,打趣道:“怎么,魏哥当又甩手掌柜啦?”

  喻文州在前台跟前站定,弯弯唇角将话题轻描淡写的带过:“嗯,他今天有点事。”

  前台小哥顺势站过来,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左边的某台挤满了人的游戏机前却忽然爆发出一阵喧闹。

 

  喻文州察觉到这阵不同寻常的喧嚣,下意识偏了偏头。

    

  第一眼看见的,是被簇拥在人潮中心地带的少年。

  男生站在格斗机前,身上还明目张胆穿着校服,喻文州认得那件校服,是他们隔壁初中的样式。

  男生凝视着对面的人,唇角还挂着不走心的笑,眸底却蕴着冷光:“技不如人就问候我爸妈,还试图砸损电玩城的格斗机,我说,你这是不是就有点过分了?”

  他对面是一个肩膀上有着纹身的社会青年,从里到外都散发着渣滓的气场,手里上上下下抛着个打火机玩:“问候你爸妈?问候你爸妈那是你的福气,赶明儿大爷我要是不高兴了,还能把你妈往死里艹你信……”

 

  他的声音断在男生挥过来的凌厉拳风里,干脆利落的动作,青年的脸立刻就歪到了一边。

  周围围观的群众应景的发出惊呼。

  “我说最后一次,”他收回手,声音骤然转冷:“嘴巴放干净点。”

 

  电玩城里的光线并不明亮,昏暗微弱,映着男生轮廓分明的侧脸,带点不可名状的暧昧。

  喻文州却只看见他一双眼,即使在黯淡的光线下也亮的惊人,像是所有光芒都落进了他眸底,星星点点,即是燎原之势。

 

  大概是他的目光在那个男生身上停留了太久,前台的小哥都忍不住凑过来给他解释:“那小孩是今天下午来的,玩格斗机超厉害,很多人都和他打了,人直接秒杀全场。”

  “结果运气不好啊,遇到这么个无赖,打不过就乱骂,还骂的特难听,但小孩也是冲动,论动手,他哪儿打得过大人啊。”

  按常理讲,这种私人恩怨,电玩城不会插手。

 

  喻文州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轻轻“嗯”了一声,依然望着少年的侧脸,视线没移开。

 

  格斗机前的人似乎察觉到他投过来的目光,视线一转瞥过来,眼神锐利而明亮。

  喻文州赶在两个人目光接触之前垂下眸背过了身,少年目光遥遥落在他背影上,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轻微的颤了一颤。

  紧接着背后就响起刚才被揍的青年近乎暴怒的吼声,连带着一阵沉闷的撞击声。

 

  喻文州站在前台跟前,碎发零零散散落下来,在他秀气的眉眼间打下一层淡影。

  指骨搭在柜台的桌面上敲了敲,他低垂着视线轻描淡写的问道:“刚才,听清楚了么?”

  前台小哥被他问的一怔:“什么?”

  “我说,听清楚刚才那个男生说的话了么,”喻文州抬眼,淡淡重复一遍:“他说他对面那个人输了以后,试图损坏电玩城的公物。”

  “我觉得我们电玩城,应该还没有好说话到这种地步。”

 

  这话一出,个中意味就不能更明显,前台小哥在瞬间领会精神,忙不迭冲人群里还在观望的几个男人打了个眼色。

   接到指示的下一秒,几个人就拨开了人群来到中央,几下子就制住了还想要和男生打作一团的男人,架着他的肩膀强行将他从电玩城里拖了出去。

 

  但就是被制服了那男人也不安分,被拖出去的途中还一路叫骂着粗鄙难听的话语,喻文州没有回头,平平仄仄的和前台小哥打了个招呼,转身离开。

  走到电玩城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借着微弱的光线,最后看了一眼男生瘦削的背影。

 

*

 

  后来他就常常去魏琛的电玩城了。

  运气好时能遇上那个少年,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和魏琛混在了一起,关系还好的不行,魏琛在的时候就总带着他满电玩城乱窜,到处给人添堵。

  少年并不安静,脸上也再没出现过喻文州第一天见他时那种料峭的冷意,打游戏是也总是叽叽喳喳站在魏琛旁边说个不停,魏琛每次都被他弄的烦不胜烦,堵着耳朵喊他闭嘴,脸上却全是藏都藏不住的笑意。

  喻文州靠在某个角落,不打眼的墙边,看视野里映出少年侧脸明畅的弧线,清浅的眸色渐渐转深。

 

  宝贝外甥突然变得爱往电玩城跑了,这点转变让魏琛十分的惊奇,某次吃晚饭的时候他掰着手指算了算,然后惯常开始大惊小怪:“不得了啊,你小子最近是吃错什么药了,我感觉你最近几个月来电玩城看我的次数比过去十几年加起来还要多!”

  喻文州看了一眼碗里的饭,没有回答,漂亮的眼眸抬了抬,状似不经意的岔开话题:“我听人说,最近有个挺厉害的初中生,常来你的电玩城玩。”

  “哦?你说的是黄少天那个小屁孩?”魏琛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黄少天。

  喻文州在心底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没说话。

  魏琛是个不经套话的人,轻轻提一句就什么都说出来了,整顿晚饭都在絮絮叨叨那小兔崽子有多嚣张多欠扁,事无巨细到恨不得把黄少天每天的作息时间表都给抖出来,语气里全是不满地埋怨,却不难从他字里行间听出对黄少天的喜爱。

  “对了,”说到最后,他像是突发奇想一样问了喻文州一句:“我记得他好像还和你一个年级,同龄人啊,要不要认识一下?”

 

  喻文州吃完最后一口米饭,把碗放在桌面上,“嗒”一声轻响。

  “不了,”他不温不火的拒绝,声音很淡,没什么情绪:“没兴趣。”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是欲盖弥彰。

  怎么会没兴趣。

 

  他甚至在黄少天不在的时候,站在那台他经常玩的那台格斗机前,尝试着操纵屏幕里的角色。

  没人和他打,他就人机交战,奈何他似乎没有黄少天那样的好天赋,能得心应手的快速操作。

 

  某天他站在格斗机前,照常抱着随便玩玩的心态投了币,打到一半时,却忽然察觉身后站了个人。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站在身后的是谁。

  呼吸停滞了一小下,手底下本来就不算快的操纵顿时又慢了半拍。

  身后男生看着屏幕咬了咬下唇,似乎轻轻“啧”了一下。

  然后他没有任何预兆的开口,话是冲着喻文州来的:“喂,我说,你是不是才开始玩格斗机?”

  喻文州背对着他垂下眸,良久,轻轻“嗯”了一声。

  单就这么一个字,他的声线里都存了轻微的颤抖,再多说几句话,那还怎么得了。

  所幸这时候背后有人喊了几声“黄少”,黄少天顿时顾不得再和他说话,转头匆匆忙忙的答应了一声,跑开了。

  喻文州微微偏头看他的背影,他一路跑去了赛车的游戏区,旁边好几辆赛车里都已经坐了男生。

 

  那是存在于他们之间的第一次交谈。

  尽管黄少天什么也不会记得,他连喻文州长什么样子都没有看见。

  但是有什么关系,喻文州转过身靠在格斗机上,静静注视着他玩赛车时神采奕奕的眉眼,漫不经心的想。

  有什么关系。

 

  那时候他还什么也没想,没想过要得到,更没想过得不到。

  又或许,假使那天黄少天没有主动找他搭话,假使没有这样一个不期然的开端,那么那些深埋心底见不得人的欲望就不会潜滋暗长,日益剧烈的噬骨吞心,湮没他所有的神智。

  只剩下渴望。

  想要。

  想得到。


  他早该知道,对于黄少天他从来人心不足,得点望线,得线望面。

 

*

 

  黄少天那时还没来得及认识郑轩他们几个,跟在他旁边的是和他交情平平的几个男生,,比黄少天还要不学无术,热衷于聚众躲在厕所里抽烟。

  黄少天不抽烟,也不接他们递过来的烟,男生们蹲在厕所里吞云吐雾的时候他就面无表情的靠在厕所外边的墙上,等。

 

  结果某一次运气太差,被偶然路过的年级组长抓了个正着,动静闹得太大,牵连范围太广,连带着黄少天也被无辜波及,饶是他有十张嘴,也没法在这件事上说的清楚。

 

  接到班主任电话的黄母几乎是风尘仆仆的从报社赶到了学校。

  她进办公室以后的第一件事,是扬手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了黄少天一记耳光。

  耳光落在他脸上的时候,他能感觉到他母亲的手在颤抖,连带着声音也都是抖的:“长本事了啊黄少天,烟你都敢碰,你难道不知道那是个什么玩意儿吗?”

 

  假使那时候的他再成熟一点或者再冷静一点,他都能完完全全体谅母亲那时候的心情——

  他的外公,他母亲的生父,因为吸烟这个毛病,在正值壮年时查出肺癌晚期,一年后死在了G市最好的医院的病床上。

  他死的时候,曾经幸福美满的一个家庭已经因为昂贵的医药费而快要支离破粹。

 

  作为一个母亲,黄母对于自己最心爱的儿子,什么都可以容忍,什么都可以迁就,唯独烟这一道禁区,黄少天无论如何也不能去触碰的。

 

  但是十四岁的黄少天,少年心性,又恰巧处在最叛逆的青春期,把面子看得比命都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给他一记耳光,无异于把他的自尊从他身体里剥离出来,放在所有赤裸裸的目光之下鞭笞。

  更何况他根本没有抽烟,他是被冤枉的。

 

  那记耳光他生生受下来了,没有躲,抬头再看向他母亲时的目光却已经骤然转冷,寒的彻骨。

  他母亲怔怔看了看自己已经泛红的手掌,又转头看了看黄少天肿起来的半边脸,眨了眨眼,潸然泪下。

 

  母子之间的僵局来的轻而易举,黄少天平日里看起来好人缘好说话,底子里却倔的要命,他想不开,那就是真的想不开,他父亲劝过几次,他统统油盐不进。

 

  一字开头的年纪总是太容易固执己见,一点无心之失,都能耿耿于怀的记上许多天,想着左不过日子那么长,总能等到慢慢释怀的那一天。

 

  好几次他回家,看见母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望过来,看见他时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视若惘闻的换上拖鞋穿过客厅,走进自己的房间,关门。

  任由黄母看着他的背影,目光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也不是没有凑在门边,透过门缝偷偷看母亲坐在沙发上怅然若失的神情,客厅里的灯光映着母亲的脸庞,照见她眼角细纹和日渐苍老松弛的皮肤。

  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走路带风雷厉风行的女人了。

  他咬住唇角,被突然涌到喉头的酸涩哽的难受,却到底放不下自尊,去和母亲服一个软。

  

  他的母亲没能等到与他的和解,先就动身去了W市。

  

  那时候W市遭遇了史无前例的八级地震,震感绵延了十几个省份还有余,他母亲是个记者,在地震发生之后的第二天就乘着直升机飞去了W市。

  这一别就是十几日杳无音信,再听到消息时,是他母亲所在的山区遭遇泥石流,被困在一方山区里生死未卜的消息。

 

  接到父亲电话时恰逢正午,他父亲后来还在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他统统没有听见,十几岁的黄少天站在教室边缘的窗户前,被炽热的太阳光照的浑生发冷,脸色惨白。

  平生第一次,他知道什么叫做世事无常。

 

  那天下午的课,他没有去上,独自一个人沿着空落落的街头,漫无目的地走。

  他不知道要去哪儿,该去哪儿,只是一刻不停的走着,总比停下来反反复复回想他母亲生死未卜的消息要好。

  深秋的风从长街那头呼啸而来,刮的他遍体生寒,牙齿上下打颤。

 

  年少的少年要如何知晓,这世上还有等不及的释怀。

 

  走到滨水路那一带的时候,下雨了。

  雨势来的汹汹,一条路上原本还有寥寥几个行人,豆大的雨点一落下来,就纷纷跑的没了踪影,也不知是上哪儿躲雨去了。

  雨浇残凶,黄少天站在路边,无知无觉。

  雨幕那头,有建筑物的招牌上亮着光,他仰着头费力的辨认了许久,才意识到那时他从前常去的那家电玩城。

 

  他浑浑噩噩地向前走了几步,在便利店前矮矮的花坛上蹲下来。

  雨水一刻不停的砸下来,他像是浑身都浸泡在冰冷里,很快就被糊的睁不开眼。

  他下意识的将身子蜷的更紧,脑袋埋入臂弯。

  期间来来往往走过了几个撑伞的路人,都朝他投来诧异的目光,他还穿着校服短袖,在暴雨天有些格格不入。

  也不过是格格不入罢了。

  那些撑着伞的路人,行色匆匆,间或瞟过他一眼,神色间,无动于衷。

 

  黄少天蹲在那里,任由冰冷的雨水淋下来,顺着脖颈滑进衣领,一动不动。

 

  一直到他在纷乱的雨声里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语气几分迟疑:

  “……少天?”

  是他从前没有听见过的寡淡好听的嗓音。。

  可在一片混沌里听见自己的名字,终归是件好事。

  黄少天努力眨了眨眼,仰起头。

  但是雨水依然模糊在他的视野,他看不清眼前那个人的五官。


TBC.

关于称呼我还专门去骚扰了一下我爸,问如果我是个男生他还会不会当着同学的面叫我小名……

我爸说肯定会,so。

上文有句话化用的冯唐:

有字句如鬼火在身体里,我想你。——《我想你的六个瞬》


【喻黄】沦陷[中下]

#不良x不良#

#相爱相杀#

#洒狗血洒的可开心 伪双更6k+#


【但偏偏,雨渐渐,大到我看你不见】

 

  [中下]

  

  体育课。

 

  篮球在半空划过一道抛物线,砸在地面咕噜噜滚了几圈,不偏不倚,停在黄少天脚边。

  赶巧他站的地方是一片树荫,太阳光照不进去。

  

  “黄少,球,帮个忙扔过来!”

  郑轩站在篮球场的边缘喊了一声,树荫下的男生应该是听见了,眼睛缓慢的眨了一下,却半天也没见有什么实质性的动作。

  郑轩歪了歪脖子,有点奇怪的又喊了一遍,声音放大一倍:“黄少?黄少你听见了吗!叫你呢黄少!”

  树荫下的人似乎还没有回过神来,抬头时的目光还带着点空茫。

  “黄少你怎么回事,”郑轩无语:“我喊你几次了都。”

  黄少天眨眨眼,又眨了眨眼,这次总算是彻底清醒过来了:“啊刚刚在想事,没注意到你叫我……”

  他摇摇头,看起来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作停留,弯下腰把脚边的篮球捡起来给人抛回去:“接好。”

  

  郑轩伸手,稳稳接住后把球兜在怀里:“我说你最近怎么回事,感觉丧的快要死掉了,不是翘课就是睡觉,现在更是,连站在那里都能跑神。”

  他拍了拍怀里的篮球,企图怂恿黄少天过来加入他们:“站那儿发呆有什么意思,过来一起打球呗,我们又不嫌多你一个。”

  

  黄少天没说话,转头望向他身后的篮球场,目光径直越过他,落在他背后站着的喻文州身上。

  男生穿着黑色T恤,背对他低着头,手背擦过下颌,抹去了剧烈运动之后沁出的一层薄汗,似乎是留意到身后郑轩的动静,他向后微微仰了身子,半偏过头露出小半张秀致的侧脸轮廓,向着黄少天看过来。

 

  目光相撞的一瞬间,似乎有风从操场的另一端吹过来,斑驳树影下,黄少天的脸在不经意间就冷的没有温度。

  冰冷的脸色没能镇住和他对视的那个人,倒是把郑轩吓得够呛:“黄少?我就喊你打个球而已,干嘛一脸‘我要揍人’的表情,怎么你不想打啊?”

  

  “嗯,不了,没心情打,”黄少天略略点了下头,声音和他看向喻文州的目光一样冷淡,他将双手插进裤兜,语气平平的和郑轩打了声招呼:“有点困,我先回教室补觉去了。”

  没等郑轩回答,他利落的转了个身往教学楼走,期间能够敏锐的察觉到,身后那个人一直似有若无的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妈的。捏紧的拳头在衣袋里咔吱作响,黄少天几乎忍不住要回头冲过去,拧着那个人的衣领质问他到底想要干什么了。

  这样即兴的冲动最终被扼杀在逐渐复苏的理智中,他在拐进教学楼的一瞬间忽然飞快的扬起手,冲着身后的某个方向比了个中指。

 

  喻文州维持着半侧首的动作,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黄少天离开时紧绷着的瘦削背影将将好映在他视野的正中,一清二楚。

  连同最后那个忍无可忍的中指,也一并被他看的清楚,还抵在下颌上手背顿了顿,黑头发的少年没能忍住,从喉间溢出了一声愉悦的轻笑。

 

  那天空荡教室里突如其来的亲吻,轻而易举地撕毁了他们之间所有相安无事的假相,之后的日子里,黄少天宛如惊弓之鸟一般,恨不得将自己和喻文州的距离拉开到十万八千里才好。不是必要的情况,他连脑袋都不会往喻文州那边偏一下,哪怕不小心对视上了,也一定是冰冷到没有表情的神色——甚至,连带着逃课的次数也与日俱增,仿佛在喻文州身旁,他连一秒都不愿多待。

 

   是生气了,炸毛了,小动物一般冲着喻文州龇牙咧嘴的示威,却还没想好到底要在哪儿痛痛快快地咬上一口才能大仇得报。

   微微仰头,喻文州无端又想起那个吻,想起对方肌肤温热的触感和故事最后自己轻声说的那句“两清”,原本清透的眸光不自觉暗了暗。

 

  两清,怎么可能两清。

  

  *

 

  说是回教室补觉,但是等真正趴在了桌子上,黄少天又说什么也睡不着了。

  

  闭上眼,那天晌午的日光就又在他梦境里翩跹而至——黑发少年弧度漂亮的下颌,落在眉间一触即分的微凉温度,还有在那一刹那间他不可控也不能控的,倏忽紊乱的心跳和呼吸。

  

  琐碎的画面被一帧一帧拼凑起来,荒诞,又带着不可言喻的美感。

  

  黄少天简直想要爆炸,眉头狠狠皱了一下,他暴躁的将脑袋埋在臂弯,反反复复换了几个姿势,才勉强让那个弯着眼睛笑意温淡的人从自己脑海里滚了出去。

  人是滚出去了,困意也因而消散的七七八八,睡不着又不愿起来,索性趴在桌子上,闭上了眼兀自养神。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换了个方向继续趴着,脑袋正对着教室后门的门口。门外陆陆续续响起脚步声和纷杂的交谈声,后门被人推开,上完体育课的少年们三三两两的涌进来。

  有人顺手摁开了风扇的开关调到最大档,悬挂在黄少天头上的那顶风扇缓缓旋转起来,一阵又一阵的冷风盘旋下来,拂过他的背脊又往他脖颈里钻。

  有点冷。他下意识的打了个寒战,闭着的眼微微睁开一条缝隙。

 

  

  喻文州从后门走进教室时,身边还跟了几个打完篮球一起回来的男生,他稍稍落后了他们半步,外套搭在肩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听他们闲扯。

  踏进教室时他抬了抬眼,余光不经意扫过去,就看见穿着短袖衬衫趴在桌上睡觉的黄少天。

  好看的眉拧了拧,喻文州没有错过男生那一个小小的寒战,头顶上的风扇还在吱呀吱呀的转着,源源不断的搅动气流化作凉风。

 

  身旁几个男生还在闲聊,话题不知怎么的就波及到了喻文州身上,少年弯弯眼角,一边看似好耐性的一一作答,一边扯过自己搭在肩上的蓝白色校服外套,随手盖在了黄少天身上。

 

 

  ——黄少天前一秒才将将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逆着光从门口走进来的喻文州,身旁还跟着班里其他几个男生。

  他下意识的皱眉,紧接着就想要闭眼,只在他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之前,谁的外套已经不由分说的兜头罩下来,披在了他身上。

 

  一瞬间,独属于那个人的气息铺天盖地席卷过他所有感官,清冽而柔软,淡薄到几不可闻。

  于黄少天而言,却是强烈到像是蓦然被人攥住了心脏。

 

  不应该动摇的。

  黄少天一直以为,存在于他和喻文州之间那些荒唐的牵绊,脆弱的甚至连纠葛都算不上,只等来日南风一吹,那些不过一时兴起的绮念就都散的一干二净,连灰都不剩。

  

  但是现在……他忽然狠狠闭了一下眼睛。

  说好的两清。

  这他妈又算什么。

 

  连日来一直绷紧的那根弦终于不堪重负,断的彻底。

 

  黄少天“噌”一下站起来,披在肩上的外套随着他的动作剧烈的晃荡了两下,滑落在椅子上。

  喻文州没想过他醒着的可能性,眼底的讶然稍纵即逝,原本和他在说话的男生也不约而同停下来,转了转目光疑惑地看向黄少天。

  黄少天向来不会顾忌其他人的眼光,从始至终只盯着喻文州一个人看,深黑的眼瞳里泛着几星凉意,声音很冷。

  “喻文州。”他一字一句,每一个字的发音都咬的精准而缓慢。

  “你是不是有病。”

 

  话音落下,他看也没看喻文州一眼,扯过桌兜里的书包又撞开了站在他旁边的黑发少年,众目睽睽之下,竟然就这么明目张胆的要逃课。

  喻文州被他撞的往后退了一步,偏头再望向门口时人已经消失不见,一直站在旁边不明真相的几个男生到这时才断断续续地聚过来,七嘴八舌的问他有没有事。

  喻文州摇了摇头,抬头又望了一眼敞开的教室门,柔软的唇线微微勾起,一点不知道是向下还是上扬的弧度。

 

  还好,他还能苦中作乐的想,黄少天说的是有病,不是恶心。

 

*

 

  南方的天向来变幻莫测,晴转多云,也不过在须臾之间。

 

  下午第一节课,天上落了雨,无根之水像是直接从天河上倾倒下来,遮天蔽日的拉开一道声势浩大的水幕。

  喻文州趁着讲台上老师低头念题的空隙望了一眼窗外连绵一片的雨幕,稍微出了阵神。

  身旁的座位是空着的,黄少天还没回来,他想起今天上午对方看他的最后一眼,俨然是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想再见到他的样子。

 

  讲台上的老师背过身去板书,粉笔一笔一划的声音混杂着窗外雨滴的敲击声,说不清道不明的惹人心烦。

  “喂,”几乎在老师转身过去的下一秒,郑轩就扭过头来敲了敲喻文州的桌面,难得一见的精神抖擞:“上午的事我都听说了,你是不是把黄少惹炸了?可以啊这位英雄,我觉得你离壮烈不远了!”

  “……”喻文州转了转笔,淡淡笑了下:“所以,你是特意转过来和我说风凉话的吗?”

  “没有没有,风凉话只是顺带的,”郑轩十分诚恳地道:“我是想告诉你,现在有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摆在你面前,你要还是不要?”

  喻文州抬了眸看他:“嗯?”

  郑轩嘿嘿笑两声,猥琐的颇有徐景熙当年的风范:“据我所知,黄少今天,没有带伞。”

  “……”喻文州的神色微妙了一下:“他应该没有傻到连躲雨都不知道的地……”

  不对。话说到一半,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忽然不说话了,神色随即变得更加微妙起来。

  下暴雨却不知道躲这种事,黄少天似乎,大概,八成,的确是有过前车之鉴。

  

  好在郑轩并没有在意他突如其来的沉默,压低了嗓子神秘兮兮的冲他道:“我们黄少这个人吧……”

  喻文州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你们黄少?

  郑轩被他这一眼看得背后生冷,又一头雾水的不知道自己是那个词用的不对惹了对方不痛快,只能清清嗓子硬着头皮继续:“黄少他,生气的时候喜欢往滨水路那家电玩城跑,那家的老板是个叫魏琛的人,黄少和他关系不错,你去哪儿找他,应该能找到。”

喻文州有点好笑的看他:“然后?”

“然后你就说你是给他送伞的呀,黄少心软,听你这么一说,铁定就原谅你了……哎哎哎你别这个表情看我,我帮你是因为觉得你对黄少还是挺不错的,黄少这么不喜欢你,确实是有失公正的,所以我才决定帮你一把,能不能成功,就看你的造化了。”

  他说的起兴,喻文州却偏了偏头,望着窗外如瀑的暴雨,微微苦笑了一下。

  

  他想,他和黄少天之间的矛盾,要真的是送一把伞就能解决的事,就好了。

  

  尽管如此,他还是遂了郑轩的愿,翘掉了接下来的几节课,撑了伞按着郑轩给的那家电玩城的坐标,一路寻过去。

  一定要说,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如果想见黄少天不算是原因的话。

 

  离电玩城还有一条街的时候,喻文州隔着滂沱的雨帘,看见了站在贩卖机前浑身湿透的那道身影。

  他有一瞬的心情复杂,觉得这个人还真是……傻的一如既往,雨下这么大,也不知道随便找个屋檐避避。

  他撑着伞,向着贩卖机缓缓靠近,想从前,现在,其实黄少天从来都没怎么变过。

  

  其实什么也没有变过。

  他从前求不得的,到如今,也仍旧求不得。

  

  *

 

  黄少天觉得自己近来水逆的厉害,糟心事一件接着一件来。

  半分钟前他将手里最后一枚硬币摁进了自动贩卖机,然后才后知后觉自己其实还差了最后一块钱。

  “靠。”他低低骂了一声,拉开书包天翻地覆的乱找了一阵,雨水噼里啪啦顺着敞开的缝隙落进书包,到最后他也没能如愿再找到一枚硬币。

  雨势似乎又大一层,密密麻麻的砸在他头顶,肩膀,他悻悻的在贩卖机前又站了好一会儿,忽然忿忿踹了它一脚,转身准备走人。

  转身的瞬间他眼角余光瞥见头顶突兀出现的一把纯黑色的伞,斜过来帮他挡了大半落下来的雨水,一只指骨修长的手握在银色的伞柄处,看着莫名眼熟。

  黄少天眯了眯眼,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另一只同样修长漂亮的手已经越过他的肩膀,把一枚硬币投进贩卖机。

  叮——

  笨重的机器开始缓慢地运作,罐装的可乐被机械地推出来,哐啷一声砸在取物口。

  

  听见重物砸下来的声音时黄少天没有动,他背靠着贩卖机站在原地,面色不善的看着撑伞凭空出现在他眼前的少年。

  他简直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不可理喻的人,他都放下那样难听的狠话了,他怎么还可以毫无芥蒂,在暴雨天撑一把伞,一路寻过来。

  他差一点都要觉得,是自己不知好歹了。

 

  狠狠咬上下唇,黄少天整个人都像是一根绷紧了的弓,从里到外,都透露着一眼就能看透的极度排斥。

  那时候他们谁也不知道,极度的排斥,意味着极度的动摇。

 

  而喻文州目所能及的,不过黄少天这一身戒备,满腔抵触,还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姿态。

  他有点无奈的弯了唇角,一边想自己是不是真的有那么惹人厌烦,一边还能若无其事地直视黄少天的眼睛:“你别……”

他停下来想了想,忽然又改了口:“我以后不会随便碰你了。”

  所以……你别生气。

  

  黄少天没什么表情地看他,嘴唇碰了碰,溢出一个单音节词。

  “滚。”

  声音和浇在身上的雨水一般,冷的沦肌浃骨。

  

  喻文州垂了眸,片刻后又很快的抬了眼,笑笑:“好。”

  “你把伞拿着,我就滚。”

 

  “不需要,”黄少天低头看着脚尖,像是连一个多余的目光都不愿再给他:“再不滚,就揍你了。”

  他的威胁毫无用处,喻文州甚至连眼睫都没有眨一下。

  “少天,”他喊他的名字,柔淡的嗓音和往常没有半分不同:“你别闹脾气。”

 

  黄少天又想要爆炸了。

  从遇见喻文州那一天开始,他所有的冷静和理智就都全线崩盘灰飞烟灭,被人步步紧逼,每一步都退的战战兢兢,最后却还是落到如此难堪狼狈的境地。

  可是他明明都那样拼命的阻止过他们之间的所有可能了。

  黄少天忽然抬起头来,视线不躲不避,落在喻文州脸上——

  我都那样阻止过你了。

  你明知道我和你之间没可能。

  那你为什么不能就此作罢,让所有脱轨的人和事都回到他们应该有的轨迹上。

 

  雨声淅淅沥沥,连绵不断砸在伞顶,眉眼秀气的男生站在他眼前,撑一把黑色雨伞。

  黄少天抿了抿唇角,忽然觉得这样的画面有些眼熟,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也有过一个人撑一把同色的雨伞,穿过人潮拥挤,然后停在他的面前。

  可那个人是谁,长什么样,黄少天记不起来。

  记不起来,那就毫无意义。

 

  眨了眨眼,他静静看着喻文州,像是在一瞬间收敛了所有戾气,重新冷静了下来。

“我以为你是聪明人。”他说。

 

  你明明比谁都清楚要怎样才能轻松过活,所以才最不该选择这么一条离经叛道,荆棘丛生的路途。

  遑论这条离经叛道的路途,我不会和你一起走。

 

  淅沥的雨声又大一层,喻文州转了转伞柄,抬眸望进黄少天乌黑平静的眼瞳,目光里,几分不以为意的淡薄笑意。

“你知道的,”他轻声道:“聪明人都容易看不开。”

  

  *

  

  一直到那个雨天的最后,他们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过什么。

 

  谁也没有让步的打算,于是所谓的对白也就不存在任何意义,如果一定要说那天下午发生过什么有意义的事,那大概是他们两的确实打实的翘了一下午的课。

 

  “呵,还知道回来啊?还知道有晚自习啊?我还当你们一个二个都要反了,下午那么多重要的课程都敢翘,那还有什么是你们不敢的?你们爸妈花钱把你们送到学校,难道是让你们来学习怎么逃课怎么藐视校规的吗?!”

  晚间时分,教学楼的走道上空旷静寂,唯独一班班主任的怒喝声高亢刺耳,隔着走道和墙壁也能听个一清二楚,昏黄的灯光从天花板上射过来,照见她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发抖的嘴唇。

  

  黄少天像是没骨头似的,半个身子都靠在墙上,听见班主任的怒骂也不回嘴,只别开了脸望向已经融在暮色里的操场,神色隐隐不耐。

  喻文州站在他旁边,论站姿要比他规矩的多,目光却一派平静,垂眸静静望着地面,显然刚才那一大通苦口婆心的训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班主任简直要被两个人的嚣张行径气到心肌梗塞,她捂着胸口,抬手往操场一指:“跑圈,你们两个,去给我绕着操场跑三圈!边跑边给我想,你们今天翘课的行为到底对不对!想不清楚,就不用再回来了!”

 

  黄少天闻言,回头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脚后跟在墙上一蹬站直身子,手插在裤兜里转身朝楼梯口走过去。

  “黄少天你去哪儿!”班主任的声音追过来,陡然尖利了一个度。

  黄少天头也没回:“跑步,三圈。”

  班主任被他气的一个仰倒,还没来及开口再说些什么,就看见站在墙边的另一个少年弯起唇角笑了一下,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

  留她一个人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不定,恨不得把两个人抓回来,就地打到幡然醒悟才好。

 

  *

 

  晚自习还没下课,整个操场因而显得冷清,只有跑到旁稀稀拉拉竖了几盏路灯,散发着微弱的白色光亮。

  黄少天跑的很快,风从他耳边刮过,带起一点并不明显疼痛和耳鸣。

  疼了才好,疼了就不会胡思乱想那些有的没的。

  

  ——“你知道的,聪明人都容易看不开。”

  像是着了魔,一闭眼就又回到那一刻,满眼都是如瀑的雨幕和那个人眉眼间的柔软笑意。

  那样的笑意让他不期然想起更多,比如那个存在于他们之间,最初和最后的亲吻。

 

  简直疯了。

  到跑道拐角处的时候他没能忍住偏了偏头,借着暮色的掩映回过头去。

  喻文州在他身后,隔着微妙而暧昧的一段距离。路灯只斜斜照亮他小半张侧脸,秀致的眉眼笼在黯淡的暖色光晕里,蒙昧而温存。

  

  所幸那个人低着头,并没有看他。

  ——饶是如此,那一瞬之间没有由来的心悸也骗不了人,像是心脏微微过了电,细小的酥麻沿着血管汇入四肢百骸。

  

  又是这样。

  黄少天忽然意识到,这实在是很危险的一个征兆。

  从那一个亲吻开始,他甚至每分每秒都在动摇,无措,沦落,然后濒临失控。

  身陷囹圄,可笑还以为自己是冷眼旁观。

 

  步子忽然慢下来。

  他倏然在跑道上停住,微微弓起身撑着膝盖,有些狼狈的喘了几口气,神色隐在碎发和黑暗里,路灯光线只依稀勾勒他晦暗的眸光。

  

  他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身后那个人轻缓的脚步声。

  一直到脚步声停在他面前时候他才肯抬头,男生手里拿了两听刚从不远处便利店买回来的可乐,递了一听在他眼前。

  黄少天没有接,视线沿着他握着易拉罐的手指一路滑上去,就又看见了他手腕上那根黑色的橄榄石手绳。

  眼熟的不得了。

  他却从始至终都没有问过它的来由,就好像自欺欺人的觉得,不问,一切就都不会有开端,就不会覆水难收,就不会穷途末路。

  他以为自己的抗拒已经很明确了,却没有想过喻文州会不配合到如此地步。

  黄少天笑了笑,自己都觉得有趣,有些东西其实是命中注定要亲手斩断的,痛是痛了点,但好歹值得。

“喻文州。”开口时的声音竟然还能稳在一个调上。

  被他喊到的那个人抬了眼看他,眉眼间温存模样,依稀好看的惊人,也熟悉的惊人。

  

  ——不能再继续了。

 

  黄少天抬起手,指了指他的手腕,平静的发问:“你右手手腕上的那根手绳,是我的吗?”

  

  没料到他问的是这么个问题,喻文州轻轻眨了眨眼:“是。”

 

  “那你,可以还给我吗?”

  黄少天摊开手,静静看他,目光无波无澜,遥远而深凉。

  

  喻文州也看着他。

  说来其实奇怪,明明他所有的目光都是朝着他去的,最后却无一例外,散乱在一光年以外。

  就像很久很以前,那个人还近在咫尺,可他越是靠近,就越是远离。

 

  喻文州忽然垂下眸,轻轻的,笑了一下。

  “好。”


TBC.

烦, 一个杀伐果断起来自己都害怕的男人。